百里川神·沫泽渊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臂弯猛然收紧,仿佛要将我熔进他的骨血之中。本以为出口只有陀·窠一处,就在他脚步七绕八拐之际,倏然间,前方幽径的黑暗深处,传来金属与巨石摩擦的厚重呻吟,仿佛尘封了千万载的古老机关骤然苏醒,带着穿透岁月的苍凉。他已全然不顾周遭翻涌如活物的云雾——他的母尚大人。他迎着那道透着微光与腐朽气息的门缝,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暮色垂临。
天色沉入昏暝,层云翻涌如墨潮倾覆。倏忽间,灯火骤燃,光刃如戟,劈开渐浓的雾障
,将天地与府邸割裂成明暗交战般的疆场。
“这是……?”我望着眼前规模恢弘庞然如凶兽匍匐,塔楼高耸入云仿佛刺破天穹的巨
筑时,吓得我攥紧沫泽渊的衣领,哪还敢松开,恨不得将自己深深锲入那健硕的胸腔之中。
“此处绝非是我来时的府邸……分明是全然陌生的如鬼冥之地。”未及回神,那妖兽的嘶吼已撕裂死寂——它裹挟着漫天铅云,如雪崩般乘兴追来,那猩红如珊瑚的双瞳穿透昏沉的天色,死死锁住我的方位。
“我儿,你这是带她去往何处?”
那妖兽背靠着巍峨的楼阁,威猛飘逸的身影在灯火中泛着青冷寒光,可纵是这般云气翻涌退散——吞吐天威似活物的虚幻之体,也算是能威压撼天的存在。它周身妖气蒸腾,气势磅礴,但在这座巨大的建筑前竟渺小如蝼蚁,渺若蜉蝣。
那妖兽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如审视一般。
“回母尚大人,此处非其静宜之地!”沫泽渊躬身未退,臂间力道未松分毫,“儿正欲送她至郡主处好生调养……恳求母尚恩准……”我闻言,心里不免咯噔一下,目光不由地黏在那截凸起的喉结上。
它随着主人说话的动作上下滚动着,如困兽挣动锁链,扯得我呼吸发窒,手心冒汗,“这位大公子突如其来的变故——该不是又想对我耍什么心机?……我和他的关系,远没‘好’到能承这份情的地步……”
“该不会是——在我昏迷之时,他能窥见我意念中的景象?”忽然,一个惊悚的念头猛地炸开,“莫非,他想独吞我体内的神器——神隐斩·末伏?心念电转间,答案似乎呼之欲出——“所以他才将我带离此地……是怕他母尚大人对末伏也同样有兴趣,引来争夺?”纷乱的思绪如毒藤缠绕,攥紧的拳头里,指甲狠狠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难不成,我这偌大的灍漓府,还不足令她安身休养么?”那妖兽声如清泉流淌,却隐隐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委顿。话音落下,一旁庞大的云雾缓缓退散,那座恢弘的建筑终于完整地显露在眼前。
此建筑倚山抱壁、檐角层叠,朱甍碧瓦,飞阁流丹,风骨独具诡谲,不类我眼中寻常楼
宇;其气势格局,与那百里府郡相比,不啻天渊。在灰蒙蒙天地一色之间,高耸入云的塔楼,层层叠叠一眼望不穿,仿佛刺破于天穹。
在塔基处的巨型圆柱上,滚滚翻涌着烈火如熔岩,似是自无间地狱喷薄而出的幽冥之焰。举目细看,熊熊柱身之下似镇压着几尊硕大无朋的青铜兽首般,其上墨铜泛着幽青的冷光,厚重的铁锈如血痂般斑驳覆盖。
它们嶙峋狰狞的头颅张开血盆大口,其中吞吐的火舌狂暴扭动,将翻滚的浓烟与昏暗的空气灼烧得噼啪作响,热浪扭曲。然而在这散发着恐怖气息的硕大兽首之下,竟孱弱地支着一根不及手臂粗细的石柱,三盏黄浊的灯笼在其上幽暗欲灭,摇曳不定。
更令人惊愕之处,是那根孱弱的细柱之下,竟压着一颗鲶鱼般光滑肥硕的头颅——也
正是我们从这门下挤身而出的地方。那颗头颅怒张着大口,在幽暗下泛着湿漉漉的青铜色,
低矮的檐角从两侧逼仄地压下来,分立如守卫,静默而具有压迫感。
我瞠目结舌地仰视着矗立于山崖峭壁之间,高耸入云的建筑。它犹如神佛贴于峭壁上的符箓,又似李天王遗落人间的宝塔,在云雾半遮半掩间悬浮于虚空之中。熊熊烈焰裹挟着滚滚浓烟沿着塔基蹿动,灼热的烟尘,冲天而起,遮蔽天日。
几尊硕大无朋的青铜兽首之下,悬着一方玄黑匾额,‘灍漓府’三字以龙飞凤舞、铁画银钩的笔势镌刻其上,透出无形地威慑。仔细看去,匾额边缘还镌有细密的云纹,似有暗流涌动。原来,此处确非是大公子的府邸,而是其母尚大人的灍漓府。当初所见‘百里府郡’或许是幻象,或许是光影交错间的误认。
正恍惚疑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