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话又说回来。
当他是小白蛇时,我尚可将他捏扁揉圆,那般亲密无间,无所顾忌。而今他化作人形时,我却骤然变得谨小慎微,生怕一丝越界的触碰,便会令他不快。这种感觉陌生而茫然,心底不由地弥漫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生疏与压抑。
我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缓缓问道:“沫泽渊……去哪了?”
“他就在这。”本以为小白蛇会搪塞一番,谁知他竟坦然相告,如清泉漱石,泠然作响,清晰无误地落入耳中,反倒让我一怔。“莫怪……是方才之事太过唐突,他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这才……”小白蛇见我一脸震惊地四下张望,话语微微一滞,压低解释道。
我伸了伸脖子,只觉喉咙发紧,艰难地咽下了口唾沫,更不知如何接话,只干瞪眼看着小白蛇。只见他,迟疑了许久,那双深邃的瞳仁里仿佛有暗流涌动,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目光骤然凝聚,如同即将离弦的箭,蓄势待发。
“母尚为使我等强于诸神兽之子,不仅将我等孕育之期延展千载,更将一魄寄附于其灵骨之上,受其无尽神灵力滋养……”小白蛇神情淡然地回忆着,像在诉说一件很遥远的往事。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
但令我疑惑的是,他母尚不仅在时间上倾注了大量的精力,还倾尽了神灵之力去孕育他,可以说是呕心沥血、精心付出。然而,为什么在他脸上却看不到一丝感恩之情呢?或许是有……
果然,小白蛇抬眸,轻叹:“待到出生那日,我才惊觉,自己竟还有一个同胞兄弟……可在母尚腹中之时,我对此全然无知。”他顿了顿,续道:“而我的兄弟见到我时,也是一样的错愕。”话语至此,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嘶哑得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浸满了无法言说的疲惫与苍凉。
“可后来发觉,我虽与同胞兄弟俨然复刻,言行神态无不相同,却仍被他们心照不宣地隔绝在所有事外,这般的疏离令人顿感彻骨之寒……”看着他低垂的侧影被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一圈寂寥的轮廓,我不禁心口泛起无声的疼。
“是呵……他从未想过,自己竟是从沫泽渊身上剥离的一缕命魂!他得以苟延残喘,全因沫泽渊的神灵本源在源源不断地滋养着他这无根之萍……然而与他一般痛苦的应是沫泽渊。沫泽渊也从未想过,自己这本应完整的存在,却在出生那刻便莫名失去了一魂一魄,从此灵元有缺,命魂不全。他的强大之下,埋藏着与生俱来的虚弱与空洞,那剥离的伤痕从未真正愈合。”
我凝视着化作人形的小白蛇。
他周身浸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与苍凉,仿佛承载了千年的孤寂。他以人形而非熟悉的蛇躯呈现在我面前,那属于人类的眉眼与轮廓,反而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令我一时怔忡,竟不知该如何伸手,如何触碰,如何将那份慰藉传递过去。
“你说,沫泽渊就在这附近……”我低声说着,目光随意地向四周扫视。当然,以我这双肉眼凡胎,根本不可能窥破那些神灵之力隐匿的阵法或是结界。我也不过是想打破眼前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小白蛇轻叹一声,深邃的眼眸,下意识转向某一处,我顺着它的视线望去,只见墙面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缝,如同大地干涸时龟裂的皮肤,在昏黄光线下投下蛛网般的阴影。除此之外,便别无他物——至少,以我人类的感官看来是如此。
“不瞒小娘子……”小白蛇目光几番挣扎后,终是落回到我身上,只余下深深的疲惫。他音沉声哑缓缓道:“欲使命魂归体,我们不惜耗费本源神灵之力,四处寻访媂华·木?的踪迹……只为恳请她出手,将我二者,熔铸为一。”
“媂华·木??”我迎着小白蛇的目光,不自觉间便脱口而出,后又惊觉唐突,慌忙移开视线,只凝眸于那木匣之上——灼灼若朝霞映日的锦绣繁花,再不敢窥看他半分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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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小娘子怀里的木匣……”小白蛇见我脸露疑色,急忙解释道。
这更让我疑虑丛生,刚蹙起眉头,小白蛇便接着说道:“媂华·木?也被尊称为媂娘
她乃是混沌之母……万物之源……“言至于此,我仿佛灵光乍现,眼前豁然开朗,可转瞬之
间,又似有万千迷雾层层笼罩,越发理不出头绪来。
只得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尴尬而不失礼貌。心下暗忖:媂华·木?之神灵力,莫非已凌驾于曌灵帝之上了?若真如此,沫泽渊他们那般费尽心机地……倒也说得通了。思绪及此,他母亲当日只因被那木匣隔绝在外、继而失控崩溃的景象,骤然清晰地撞入脑海。
小白蛇再次将目光投向墙面之上的裂痕,深邃的瞳孔在光影中微微收缩。
“自幼时起,我与沫泽渊便瞒着母尚大人。在此处,以神灵之力,牵引无形屏障,悄然设下结界,将整座府邸皆复刻于此……但略有所不同……”
我静默倾听,怕惊扰他的思绪。
小白蛇道:“媂华·木?,乃混沌之母,万物之源……然其形无定,踪迹渺茫,常化身万千,行于世间。”言至此处,他忽地顿住,静默片刻,方又缓缓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