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也随话音一同黯淡、沉寂下去。正当我听得入神,小生灵却骤然生变。就算我心急如焚,却不敢轻举妄动,只屏息凝神,静待下文。
果不其然,少顷,那小生灵又开口续道:“闻得此言,我心下顿生疑窦,方欲启齿发问,忽见一道白光当空炸裂!未及回神,身躯已受巨力牵引,硬生生自卵壳中抛掷而出……正恍惚间,耳畔忽又响起另一个声音,下一瞬,我已跌进一处温热里……”
小生灵说完,倏地沉寂片刻,又续道。
“只听得那声音道,‘不枉此番苦心,终寻得鬣獜驹·听花……’彼时我虽不解其意,这名号却就此烙印在心……直至今日,闻小娘子提及乘黄狸驹之时,眼前竟忽闪过无数画面,也解开身世之谜,若小娘子不弃,我愿承父辈遗志,以此‘听花’之名,终生追随左右,护你周全……”
听罢,我心头云开日出,暖意如沐春风。唯独它那句‘愿承父辈遗志……’不禁令人哑然——它父辈何曾说过要追随我这类话?岂料小生灵已窥破我心,急道:“小娘子休要见笑。我族繁衍,皆由自体繁衍,耗时万万年之久。碛漠王之言未尽其实——我族虽无母,却有父。稚子出世……”话至此处,它又忽的噤声,只余我耳畔传来一丝极细微的流响。
良久,它幽声再起,似远似近。
“稚子生,父身灭!这便是我族宿命。然嗣者承继的岂止血肉名姓?亘古的神灵与记忆,皆自此脉络绵延不绝……”
听到此处,我尚在惊愕之中,却敏锐地瞥见孤驰烟那那波澜不惊的神情中,竟极快地闪过一丝错愕。小生灵这番诉说是何其相似?我凝神细思,猛然忆起——那夜目为保旦氏血脉,惨烈殒身的一幕……
但这小生灵不仅承袭了先祖的形貌,更觉醒了沉睡万古的记忆与神识。也难怪它初见便问我是否相识——自始至终,我未发一言,它却似能洞穿我心,将我心中积郁的疑云尽数拨散,娓娓道出了所有因果。
为了不让旁人看出端倪,我垂眸掩去眼底那一抹几欲压不住的欣然,面上仍是一派云淡风轻。可转念一想,疑窦顿生,“既然孤驰烟能听懂小生灵之语,这大殿之内又岂有庸碌之辈?可为何众人竟对此充耳不闻,视若无睹呢?”
此念未绝,那小生灵的声音复又于耳畔响起。
“小娘子,休得惊慌。除非我愿言,否则纵在三界五国,即便三公主侧耳,亦无人能窥我之音律。”它略作停顿,见我神色茫然,便又解释道:“我族素擅奔袭,其速如电,一日千里。纵是三界五国,任凭地势险恶、魑魅魍魉,乃至时空错乱,皆如履平地,来去随心。故常受托于众,力所能及,为各方传递音讯,运送物事。”
我低首沉吟,眉头微蹙,心中疑云大盛。“其速如电?难道是……”思绪电转间,不禁抬眼看向一旁茫然的孤驰烟。小生灵仿佛洞悉了我的猜忌,连忙否认:“非也非也!我族虽天生善走,一日千里,但这份神赋乃‘自衍之子’专属……若论音速之迅捷,普天之下,唯我一人耳!”
那小生灵言谈之际,琥珀色的眸中竟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傲然,“皆因我承袭了两族神脉,更觉醒了旷古未有的天赋。此刻在二位耳中,我言语平缓,字句分明;然于旁人听来,却是一片死寂。只因我的语速早已逾越了声息的界限,未及振动空气,便已归于虚无。”
经它一番点破,我心头顿如云开日出,眉宇间刚要舒展之际,忽地一念闪过。刚一抬头,便撞见那小生灵投来无奈的眼神。“小娘子,莫非忘了?我父尚大人的五彩涎液曾刺透你掌心?我母尚大人亦将一枚灵卵托付于你。恰是你将其温养于掌纹之间,方有今日之我……这般因果,我才能感知小娘子的所思所念!”
“哦——原来如此!”这下我不仅彻底解开疑惑,而且还意外赢得了一个小生灵的生死相随,不由得心中一片豁然。然而,孤驰烟那双清澈的眼眸中自始至终都透着茫然。这也难怪,他既未亲眼所见,亦未亲身经历,自然听不懂这其中牵扯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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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如卸千斤重担,连骨肉都似被暖流涤荡,松快至极。我睫羽轻抬,方才将视线投向不远处——那里,还在热议着沧溟帝二公子河漯泗神·陵泽君的终身大事。我目光自陵泽君阴鸷的面容悄然移向青唳郡主,正撞见她含羞带怯的模样时,却被她敏锐地察觉,一道凌厉的目光如冷电般劈来,我心下一惊,目光仓皇四顾,竟不偏不倚落入了陌上行眼中,又慌忙避开其锋芒。
“如何能将真正青唳郡主的那一缕本源,安然送至玄瞑王·漠驰骛手里呢?我此刻半分造次不得,行差踏错皆是死局,一丝异动便可能是催命符,稍有不慎,立成众矢之地……然真正令我百思不解的是——”我垂眸,扫过肩上以‘鬣獜驹·听花’为名的小生灵,“那缕本源究竟藏于我身何处?先前大公子在我神台肉身里翻江倒海,竟对此毫无察觉……”
就在我思绪回笼、重归现状之际,肩头忽地传来一阵温热轻触——鬣獜驹·听花早已察觉,那清冽稚嫩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
“小娘子,毋须忧心,此等小事,不足挂齿。”
紧接着,鬣獜驹·听花话锋一转,温声问道:“只是不知,‘父尚大人’昔日赠予你的那柄小伞,今在何处?”
小伞?”闻言,我心头猛地一跳,险些脱口反问,好在及时稳住心神。
他见我如此神色,只得轻叹一声,眸光微黯:“是一把仅长数寸、造型寻常的小伞……小娘子,莫非……你将它弄丢了?我心中叫苦连天,何止是伞丢了,连那段记忆也似被抹去了般,一丝印象也无……
但我直觉这伞对他意义非凡。
果然,他紧接着说道:“此伞名为青罗,乃亘古始祖传承而下,若遇绝境,可保性命无虞!”就在鬣獜驹·听花语毕,我蓦地心头一震,霎时想起,“那日他父尚大人带我逃生之际,硬将这伞塞给我,说能化险为夷……可当时神魂震荡,混乱慌张,此伞究竟归于何处,是存是失,竟已全然不记得了。”
我正自懊丧得无地自容,忽见孤驰烟掌中一亮,凭空多了件东西:不过是指长的一柄凡伞,朴素得紧。我尚在怔忡未定,鬣獜驹·听花已翩然掠出,如一道流光轻点伞骨,旋即折返,悄落于我肩头。直至此刻,惊意犹在喉间,未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