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雝炫帝.肃鸣

鬣獜驹语速极慢,仿佛自亘古先祖的血脉中,提取着那时的场景。他那双如琥珀般剔透的眸子缓缓移动,将我们的神情尽收眼底,随后低沉地接下去:“这小妖便是雝炫帝.肃鸣的母尚大人——翪爏神君·翞炙。恰逢先祖即将离去之际,也不知是机缘凑巧,还是她命不当绝,无涯神君·漠连天奉命至此,与之邂逅,便将她救下带离。”

鬣獜驹·听花看着我们满脸惊叹,又徐徐续道:“不知历经几世几劫,亦不知更迭几任先祖。那日,正当他御风疾行,一道灿若流霞、灼灼其华的光,自扶瑶山巅垂落,掠过他的眼帘,倏尔没入南方最繁茂林海之中。见此异相,先祖岂能不深究?那流霞虽转瞬即逝,于鬣獜驹·听花一族而言,却仅在念动之间。”

鬣獜驹正说着,雝炫帝.肃鸣眼含笑意,目光朝我们这边一掠。我与孤驰烟竟如做贼心虚一般,慌忙垂首避开了视线。唯有鬣獜驹不以为意,那一袭银蓝鬓毛随着他灵动的姿态,洒然飘逸。

果真如鬣獜驹·听花所言,这巍峨殿宇中,竟再无第三人闻其声。我们这才敛息定神,将一颗悬心重又安放回腔。

“先祖高踞云巅,望断流霞沉落之处,眼前壮阔,足以震颤神台。那流霞正如熔化的金液般倾泻、沉落,将南方的天幕烧成一片绚烂的血红。万里葱茏的浩瀚林海,不知始于何代,竟已自成一域;先祖曾欲踏足深探,终为无形结界所阻,难越雷池。”

望着轻盈悠荡于我身侧、娓娓诉说的小生灵,心中竟生出几分艳羡——他竟承载着整个家族的记忆积淀与神灵遗泽若乘黄狸驹泉下有知,见孩儿如此卓绝,亦当含笑。

“先祖见此情形,遂不执着,回身便去。”话音未落,听花已轻盈跃至颊边,似孩童般,眷恋地蹭了蹭我脸颊,续道:“先祖方欲离去,忽闻一声清越,破云而至。继而赤芒骤现,身前已立一垂髫女童。”

言及此,鬣獜驹·听花忽地失神,稚嫩面庞上浮起一抹飞红。我心下会意,暗自莞尔,想必是他先祖年少时,对那女童早已心生涟漪。所幸,此时我不敢出声,否则,他定会被我那连珠炮似的‘然后呢……’逼疯。

“那女童生得娇嫩,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偏生一双眸子清冽如寒潭。一头青丝未束,如泼墨般垂至腰际,衬得那张小脸愈发小巧玲珑,不盈一握。她静立如画,美得惊心,竟让人不敢逼视。”当鬣獜驹·听花眷恋流转,娓娓低语间。

我脑海浮现出一位面容清秀的年轻人——他手执一伞,白袍在热浪中猎猎作响。他见我怔在原地,唇角微弯,眸光温柔似水,伸出手向我说道,‘叶家小娘子,别怕。在下听花,请随我来……’正当我感怀旧景如昨,物是人非之际,那小生灵忽而抬眸,神情竟像极了他父亲。我回过神来,看着他,眨了眨眼。

他心领神会,足尖轻点,旋即开口。

“半晌过后,先祖才从那女童惊艳的容颜中清醒回神。仓促间询得缘由,方知她竟以物相托,欲送往南漠崖。彼时先祖心神激荡,又怎会有拒绝之念,只觉胸膛之中,热血早已翻涌难平。”

“那女童毫不扭捏,自报姓名之际,竟将先祖的灵台震得几欲崩碎——‘翪爏神君·翞炙’。这不足半人高的幼躯竟敢以神君为名,其神力之渊深,实非我辈敢臆测。她嘴角一扬,拈起一片碧色。光,正从叶脉间悄然溢出。那厚韧的叶片中央,一颗流光溢彩的珠子正静静悬浮着,仿佛封存了星辰。”

“此时,先祖已拜服于前,再无杂念,双手恭敬其上,只见那叶片,自女童掌心剥离之际,竟自行卷曲,将内里光华流转的珠玉悄然包裹。待一切妥当,女童凝声嘱曰:‘若有回托之物,请往赤焰国;若无,待日后清闲,先祖亦不妨入国畅谈。切记,赤焰之门,独为先祖而启……”鬣獜驹·听花语罢,眉梢含春,顾盼生辉,那副神采飞扬之态,仿佛亲历其境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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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孤驰烟虽无只言片语,可目光交汇的刹那,那份喜乐便已映入彼此的眼眸。

鬣獜驹·听花眸光微凝,似在回溯往昔,片刻后缓声续道:“便在那时,一道七彩流光破空而至,光华散处,现出一名较女童稍长些的少女。只见她向先祖以礼示敬,旋即俯身倾首,朱唇轻启,低语数句,不多时,二人便辞别而去……先祖亦不停留,身形一动,只弹指刹那,便已横跨虚空,稳落于南漠崖虚引之门前。”

“我去,这么快?”我霍然抬眸,满眼惊诧。在对上孤驰烟那双笃定的眼眸,得到无声的肯定后,我才缓缓吐息,重正身形,凝神静听。

“先祖了结此事后,未敢再惊动翪爏神君。流光一瞬,沧海桑田,血脉延续间,那段过往终化作识海中一抹淡痕。那赤焰国在雝炫帝.肃鸣的治理下日渐昌盛,子民兴旺,早已坐拥一方膏腴之地。其铁骑雄兵,国势之盛,足以比肩传统四国,再不可同日而语。”

就在鬣獜驹·听花正一脸心驰神往之际,我抬眼扫过孤驰烟的寂寥身影,青唳郡主竟毫无征兆地撞入我脑海。视线悄然落在?媚夫人·囚殇身上——或许,那个顶着“青唳郡主”皮囊、惺惺作态之人,无时无刻在狠狠刺痛着他吧。

鬣獜驹面露迟疑,略一沉吟,凝视于我,续道:“虽仗雝炫帝雄才大略,治国清明,亦少不得蔡氏弟兄同心同德,共襄政务……”

当鬣獜驹·听花提及“蔡氏弟兄”时,我心下一凛,目光下意识便投向孤驰烟。关于那二人,我并非全无所闻;此刻见他向来清冷的容颜陡然飞起一抹薄红,便知这话定是揭了他那不忍触碰的疮疤。

见此情状,鬣獜驹便戛然而止。周遭气凝若固,它心思缜密,恐揭旧伤,方才言语间多有踟蹰。待孤驰烟回神颔首,听花方沉吟片刻,似自灵台印记中溯回记忆,复又缓缓续道。

“弹指一瞬,我族已历数世沉浮……”话至半途,鬣獜驹·听花忽地止声,视线越过喧嚣的大殿,在那位三公主身上停留了一瞬。再开口时,喉头的震颤已被强行压下,化作只有近前才能听清的低语。

“那日,应是朗朗晴空。岂料刹那间,天色如铅,黑云翻墨。倏尔狂风骤起,雷电轰鸣,世间万兽——无论道行通天的巨擘,抑或山野微末的精怪,竟于瞬息间销声匿迹,仿若从未存在。先祖方行半途,骤遇变故,狼狈窜逃,遂匿于峭壁幽窟之中。岂料洞中早已伏匿者众,群妖兽之中,竟不乏故交旧识。”

鬣獜驹·听花此刻正从他先祖的记忆渊薮中,调取着万年前的光影。我心下明悟,他所指的正是那场战役。孤驰烟眉峰方蹙,神识便再度坠入那场名为“墟渡罅”的炼狱——五国倾覆,生灵涂炭,浩劫过后,世间再无复当年的鼎盛荣光。

此段不堪,我已以目示意听花:略过陈迹,直指雝炫帝为何不容焚盘之由。然,他正深陷忆渊,恪遵旧序,一幕幕徐徐道来……

“先祖匿于峭壁幽窟,冥然忘岁。群妖盘踞,窟无隙地。皆因久困而狂躁,饥火中烧。此幽窟非生路,乃群妖兽仓皇误入。进退维谷之际,杀机顿起,但见血肉横飞,相噬成灾,幽窟之内,惨状不忍卒睹。幸得先祖身负青罗,方保周全……”

鬣獜驹说着,不禁浑身一颤,那如瀑垂落的银蓝鬓毛随之猎猎飞扬,每一根发丝都透着惊悸,仿佛身临其境般真切,他缓了缓又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