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盏里的碧螺春渐渐凉透,张世蟠望着杯中残叶,想起幼时父亲教他打算盘的模样。那时父亲说稳中求进方是正道,此刻想来竟字字如针。他终是将到了嘴边的辩驳咽了回去,只低低应了声。
张老爷起身时,顺手拍了拍他的肩:下月苏州织造局的绸缎要入新样,你去盯着。比起虚无缥缈的秘境,那些织金锦缎才是实打实的基业。
雕花木门阖上的刹那,张世蟠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窗外流云掠过,恍惚间竟真像秘境入口的漩涡,只是他终究只能站在朱楼里,望着别人的背影消失在天际。
张世蟠攥着窗棂的手沁出冷汗,指尖泛白。窗外月洞门外传来堂兄弟们的笑闹声,夹杂着兵刃碰撞的脆响——那是三堂兄在检查行囊里的法器。他数过,光是二房就去了六个,连最小的七妹都缠着伯父要去寻传说中的星髓花。
父亲的咳嗽声从紫檀木书案后传来,镇住了满室躁动的尘埃。张世蟠猛地回神,案上的《家族宗卷》摊开着,泛黄的纸页上独子承祧四个字被朱砂笔重重圈住。
东厢房的梧桐该修了。父亲的声音像案头那尊青铜镇纸般沉实,明早让老刘带人去,别让枯枝扫着瓦当。
张世蟠喉结滚动,想说可是三哥他们...,却被父亲抬眼截住话头。父亲眼中没有怒意,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案头青瓷瓶里插着的孔雀翎羽微微震颤,那是去年堂姐从南疆带回来的战利品,此刻却像在无声地嘲笑着他。
蟠儿,父亲合上宗卷,指节叩了叩封面,你可知为何张家祠堂里,独你父亲的牌位前要多供一盏长明灯?
院外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夹杂着骏马嘶鸣。张世蟠知道那是堂兄们出发了,他们的马蹄声会沿着青石板路一路响到渡口,那里有十二艘乌篷船在等着他们。他死死盯着父亲案头的青铜镇纸,那上面蟠螭纹的鳞片仿佛都在反光,映得他眼眶发酸。
明早把西跨院的药圃翻一遍,父亲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墙,秋分前要种下防风,你母亲的咳疾还指着新收的药材。
张世蟠猛地转身,撞见窗纸上映出的自己影子,单薄得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远处的马蹄声渐渐淡了,只剩下檐角铁马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像是叹息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