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声在书房里炸开,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祝三娘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气骇得倒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她捂着胸口,那里,残留的纸团湿冷和恐惧,正被另一种更刺骨的寒意覆盖。
陈默死死盯着案上那张洇开的密信。墨字在污浊的纸面上扭曲,如同毒蛇蜿蜒。硫磺……又是硫磺!投毒……瘟疫……这藏在尸堆里的毒信!终于……咬住了蛇的七寸!
硫磺矿洞那股子刺鼻的硝烟味儿还在山风里打着旋儿,北疆的沙梁子后头又压过来一片黑云。陈默肋下的旧伤被干燥的朔风刮得发紧,像块绷裂的牛皮。他眯眼望着对面沙丘后头隐约晃动的北莽旌旗,旗影下是死寂的连营,静得能听见沙粒滚过戈壁的簌簌声。
“缩头乌龟!”赵大锤蹲在壕沟里,拿刀背刮着靴底的硬泥,呸出一口带沙的唾沫,“营盘扎得跟刺猬似的!探马摸过去三拨!折了两双!连个屁响都没听着!”
陈默没应声。指腹捻着袖袋里那张被尸液浸透又阴干的密信边角,粗糙的桑皮纸硌着指尖。硫磺……矿洞……丙字号……那毒蛇的尾巴刚被踩住,獠牙还藏在暗处。他抬眼,沙丘顶上几丛枯死的骆驼刺在风里抖着干枝,忽地想起运河边孩童扯着纸鸢疯跑的尖笑。
“扎风筝。”他声音嘶哑,像砂轮磨铁,“要一百只。越大越好。”
营地后坡背风的洼地里,几十号匠人撅着腚忙活。老竹篾子被火烤得噼啪响,弯成巨大的骨架。薄如蝉翼的素白绢布绷上去,刷上熬得粘稠的鱼鳔胶,风一吹,绷得鼓胀透亮。金不换抄着袖筒蹲在颜料桶边,镶金门牙咬着根草茎,小眼睛盯着匠人调朱砂。
“红!要血痂子那种暗红!”他啐掉草茎,指头戳着桶里新开的朱砂粉,“掺点锅底灰!调稠!画骨头架子……得渗人!”
匠人蘸饱了笔,手腕悬在绷紧的绢面上。笔尖落下,暗红的颜料洇开,勾勒出扭曲的、断裂的枯骨轮廓。白骨堆里半埋着锈蚀的弯刀和破碎的皮盔。背景是荒凉的沙丘,沙丘尽头,用更淡的墨色晕染出几座低矮的毡包剪影,毡包旁立着个拄杖眺望的佝偻老妇,身影模糊得只剩一道孤寂的灰线。
“这……这画的是……”一个年轻匠人手抖了,笔尖的朱砂滴在绢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回家。”旁边老画匠头也不抬,枯手稳如磐石,笔尖在另一只风筝上细细描摹白骨空洞的眼窝,“画的就是……回不了的家。”
风起了。从西北戈壁深处卷来,带着粗粝的沙粒和干透的骆驼粪味儿,呜呜地掠过沙梁。一百只巨大的素白风筝被绳索系牢,如同等待放飞的巨鸟,在洼地里不安地鼓动着翅膀。
“时辰到了。”陈默立在坡顶,袍角被风扯得笔直。肋下的旧伤在风压里隐隐作痛。他抬了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