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狂怒的野火,在接触到现实这盆冰冷刺骨、掺杂着衙门棍棒和赵家势力影子的冰水时,瞬间滋啦啦熄灭了大半,只余下呛人的浓烟闷在胸口,堵得他几乎窒息。
“滚!晦气!”横肉妇人鄙夷地啐了一口唾沫——没吐到陈默身上,却精准地落在那排被砸乱的草鞋旁边。她扭着壮硕的腰身,挎着篮子,和那年轻妇人互相推搡着笑骂远去:“走走走!离这疯叫花子远点!晦气冲天!”
市集一角的目光短暂地被这场闹剧吸引,随即纷纷淡漠地移开。没有人同情,只有无声的鄙夷和看戏后的麻木。陈默像根被抽去脊梁的木桩,颓然地从站着的高处坍倒下来,跌坐回冰冷的泥地上。脸颊烧烫,嘴唇却干裂冰凉。他看着地上那排被口水污染、在稀薄阳光下显得更加丑陋不堪的草鞋,胃袋深处的剧痛混合着无尽的酸楚,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揉碎。
日头一点一点偏西,惨淡的夕阳光线艰难地攀爬上市集的土墙,将陈默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独。就在他冻得快要失去知觉,准备彻底放弃时,一个身影慢吞吞地挪到了摊前。
是个干瘪的老头,穿着一身打满补丁、脏得看不出原色的袄裤,脚上蹬着一双烂得只剩半截草编鞋底的鞋,露出的脚趾冻得紫红发黑。他用浑浊的眼睛看了半天,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拿起一只还算相对完整、勉强像双鞋的草鞋(其实是陈默按着自己脚做的,比较大),在另一只明显歪得不像话的破鞋上比了比。
“咋…咋卖的?”老头声音嘶哑。
希望的微光如同回光返照般亮了一下。
“五……五文钱……”陈默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冻僵的思维只记得集市上粗劣草纸两文一刀,咸菜三文一小撮……他挣扎着吐出一个数字。
“呸!”老头浑浊的眼睛一翻,直接嗤之以鼻,“啥破玩意儿卖五文?坑老汉棺材本儿呢?三文!两双!”他短粗的手一指另一双同样破烂的,“就它俩!三文!”
三文钱两双?合着一文半一双?这比草纸都便宜!陈默眼前一黑,一股更大的屈辱感冲上来,几乎要让他吐血!张嘴想反驳,想坚持他的“高定”理论,嗓子却像堵满了滚烫的炭灰。
这时,旁边卖蔫菜的老妪怯生生地、带着点劝解和讨好地小声嘟囔了一句:“老哥…他这……好歹是双鞋……给四文吧……”
老头没吭声,似乎还是嫌弃,但低头看看自己那露出脚趾的破鞋,又看看手里粗糙但的确能塞进去的东西。他把那两双鞋往地上一扔,然后颤巍巍地伸出布满污垢和老茧的手,在自己腰里摸了半天,摸出三个被汗浸得油亮发黑、还有两个带着厚厚绿锈的铜钱,直接丢在陈默面前那团冰冷肮脏的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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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钱落在泥土里,发出几声沉闷的、轻飘飘的撞击声,没有半点悦耳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