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何谓报国?

雪后初晴,瓦檐上融化的雪水沿着冰溜子滴落,砸在石板街上,嗒、嗒、嗒,像无数个小小的更漏在计数。寒意凝在人的眉梢鬓角,呵气成雾。

国子监那排老旧的松柏树下,人却挤得密不透风。新晋文魁安乐公在辟雍(国子监核心讲学大殿)前开讲。讲《破阵子》,更讲忠义。没有引经据典的繁复,没有生僻词句的堆砌。从边关老兵口中听来的血肉沙场,到东宫夜话里听闻的权谋倾轧,再落到此刻京畿街巷间无声流淌的刀光血影。嘶哑的声音不高,穿透力却惊人,砸在冻结的空气中,带着冰碴子的锐利和铁锈的血腥气。

“……何谓报国?” 灰白日光穿过古柏虬枝,落在陈默一身素色澜衫上,他眼神扫过阶下黑压压的监生士子,“岂止是金戈铁马?京华亦是沙场!忠诚在心,是行于事,更是辨于形!识糖衣包裹之砒霜,明醇酒背后之毒刃!身处迷局,心不能盲!为社稷计,为己身守,皆不可退!今日不言退路,唯问——吾等赤心,敢向谁剖?!”

话音砸在空旷的辟雍前,激起一片死寂。随即是低低的、压抑不住的嗡鸣声,夹杂着吸气的嘶嘶声。几个年轻监生涨红了脸,紧握了拳头。也有身着华服的世族子弟面色变幻不定,袖中的手暗自捻动。

陈默立在阶上,素袍映着残雪冷光。他只讲忠义,却字字句句浸透着刚从京郊新坟带回来的冻土腥气。台下暗处,不知多少道心思各异的视线交织碰撞。影楼的眼?宋家的探子?他不在意。蛇引出来了才好。

讲学毕,人群缓缓散开。陈默谢绝了祭酒留饭的邀请,步出国子监古朴肃穆的大门。寒风卷着残余的雪沫扑面而来,带着市井特有的、混杂着汤饼膻气和劣质炭火的气息。

一辆半旧的蓝呢四人抬暖轿停在阶下。轿帘垂着。刘二狗抱着暖炉在一旁候着,脸冻得通红,眼珠子滴溜溜警惕地向四周乱瞟。他身后,站着六条汉子,气质各异。

领头的正是老屠,那把厚背剁骨刀今天没明晃晃挂着,用块油布裹了揣在怀里,只露出一截刀柄。他左边是个脸上带疤、腰杆挺得笔直的矮壮汉子,姓孙,退下来的老边军斥候;右边一个身形略显单薄、眼神却灵活如狐猴的,正是胡麻子,怀里鼓囊囊不知揣着什么小玩意。其余三人也非善茬,一个目光沉凝如水的短打汉子双臂环抱,脚下生根;一个背着张包铁边的大圆藤牌,盾牌表面绷着几层结实的油浸水牛皮;最后一个精瘦得像竹竿的汉子,腰间盘着一卷暗绿色的皮绳。

这就是刘二狗这段时日重金拉起来的草台班子。没有世家豢养的豢养死士那份沉敛杀气,多了几分草莽狠厉和市井钻营的实用刁钻。

“东家,轿子备好了。”刘二狗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陈默微微颔首,目不斜视地上了轿。

轿子起行。不是来时僻静的路径,反倒穿行在几条颇为繁华的街市。叫卖声、车轮声、行人的喧嚷声嘈杂交织。

行至一处相对开阔的丁字街口。前方左侧是家绸缎庄,生意兴隆,挂着厚厚的棉布门帘挡寒气;右侧则是间新开的脂粉铺子,门脸亮堂。街口一角有个热气腾腾的面摊,旁边还有个支着糖画架子的老头,正拿勺舀着滚烫的金黄糖浆,灵活地在光洁石板上勾画着小兔子。

暖轿行至丁字口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