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掌心雷

冷冽的风打着旋儿,卷过跪满一地的山匪和他们因极度恐惧而猛烈颤抖的身体。卷过山涧深处沉闷的呜咽水声。卷过呆立岩窝里、捏紧拳头的陈默耳畔。

就在这死寂般的臣服边缘,寨墙根堆着厚厚一层马粪和碎石的臭水洼里。

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挣扎响起。

一个浑身浸满了粘稠黑泥的马匪,正艰难地试图从那污秽里拱起身子。他半边身子糊满了厚厚的塘泥、冻硬了的马粪块、鲜血的污渍,仅露出的半张脸上满是血污和灼伤的水泡。耳朵里塞满了淤泥。他一只完好的眼睛,在惊惧到极致后,如同死鱼般死死凸出!瞳孔收缩成针尖!死死锁定陈默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咯咯的、不成调的低响:

“……掌……掌心……雷……”

虎跳涧那山崩地裂的闷雷声,炸开的不仅是一窝匪穴。更炸响了方圆百里的黄土沟壑。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裹着惊惶与敬畏,乘着干冷凛冽的西北风,打着旋儿钻进每一个有人烟的山窝。掌中握雷的文魁公,被乡野黎庶生生推上了神坛,近乎“掌印天师”。农庄前几日门可罗雀的打谷场,如今成了香火鼎盛的野庙,总有陌生面孔探头探脑,或背着瘪粮袋枯坐石碾旁,眼底是近乎狂热的畏惧与希冀交织的混浊。

这盛名于陈默,不过是又一锅滚油泼在了火苗上。

他坐在半截朽木墩子上,就着灶房昏黄的油灯光晕,捻一块冻硬的粟米饼子慢慢啃。饼渣沿着干裂的嘴角往下掉。羊皮袄袖口那片暗红锈渍在灯火映照下愈发明显,如同干涸已久的血痂。夜风从未关严实的门缝灌入,带着远处牲口棚驴马不安的喷鼻声。

“东家!”老周揣着手凑过来,眉头拧得死紧,脸上每条褶子里都嵌着忧患,“这些天……庄前庄后总有‘野猫子’探爪子!虎跳涧的灰没扫净,新窝的耗子闻着油腥又来了!”他佝偻着腰,枯硬的手指紧张地搓着破棉裤上的油斑,“都是些钻林子钻沟子的高手,滑溜得跟泥鳅!靠老孙他们几个溜边盯梢,总有力逮不着瞎老鼠的时候!这黑窟窿的夜……要是摸上来……” 他浑浊的眼珠子不安地扫视窗外无边的黑暗,后半句噎在喉咙里,带着风割似的凉气。

陈默咽下最后一点冰碴似的饼子,喉结滚动,没说话。他起身,走到堂屋靠墙那张摇摇晃晃的矮木条案前。条案上摊着一张半旧的粗棉布图样,旁边还有半截烧焦的竹篾签,显然是画图用的笔。纸上没有新墨,只有粗糙的布纹和几道指印。

他伸出裹着脏污麻布的手指,点在布面一角——那是农庄后墙外一段平缓延伸上去、长满枯死酸枣刺藤的土坡顶。坡不高,却突兀地杵在农庄背靠的山势褶皱之间,像个天然搭起的土台子。是这沟岔方圆几里唯一的制高点。

“那里,”陈默的声音在油灯晕黄的圈里沉沉落下,“架上几根木头,搭个架子。”他手指在布面上简单比划了一个竖直的长条,又在上端点了点,“顶上,悬两块布。染透的红麻布……掺点黑。”他顿了顿,指腹在布面上缓缓移动,画了个小小的方框和一组模糊的线痕,“用绳轮……拉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