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体暗沉。
是那半枚虎符。
符身上饕餮兽首依旧狰狞,被风霜磨砺得边缘有些模糊,齿爪微钝,却透着吞噬山河的古旧凶煞。断裂处尖锐峥嵘的茬口,在手心粗砺的纹路里留下清晰的刺痛感。冰凉的铜体吸入皮肉的温热,瞬间又渗出更深的寒意。
指腹一点点捻过饕餮兽首那双空洞的巨目缝隙。每一寸凹凸起伏的铜锈纹路都早已被他摩挲过千百遍。沉寂如同寒潭的眼底,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荡开,深不见底。
阅兵台下的尘土被脚步带起。赵大锤不知何时已立在台下。他右臂裹着的药布白得刺目,在泥浆遍地的校场里如同一个异类。摊开那只粗粝的手掌,掌心稳稳托着一个物件。
比之前的麻布火雷包沉得多。外壳竟是厚铁皮铆合而成!通体浑圆黝黑,只留一个绿豆大小的药捻孔!沉甸甸躺在赵大锤长满硬茧和焦黑药渍的掌心,表面透着冷硬的光泽,如同新掘出的寒铁矿石。
“东家!”赵大锤仰头,粗嗓子因压抑着某种亢奋而微微发颤,“铁壳子药!里面……新方子药配得足!塞了三把铁棱角!裹着……裹着顶细的那批海盐霜子!”他浑浊的眼珠子里爆开两团混杂着狂傲的执着火星,一字一句砸在地上,如同铁锤夯进松土:
“一个雷……抵十条烂命!”
沉甸甸的铁壳雷,冰冷的兽头符。
一者初生如凶星乍现。
一者沉寂如古兽睁眸。
隔着几步泥泞。
隔着校场呛鼻的硝烟残味。
无言对峙。
又仿佛……在寂静中生出无形的狰狞共鸣。
硝烟仍未散尽。
风卷着烟尘打着旋儿。
一道极单薄的身影静立在王墩子身后不远处的土坎阴影里。阿芷背着她那个细柳条篓,篓沿插着几根沾露水的车前草。她目光似在看着操场上依旧弥漫的呛人白烟,又似空无一物。一只苍白的手探出袖口,掌中静静躺着一个厚实的、用半幅洗得发白的粗麻布缝制的小布袋。袋口用草绳扎紧,透出一股混杂着雄黄与某种清凉草根的独特药气。
她未发一言,也未看任何人。
纤细的手指微动,那个朴素的药囊便轻轻搁在了阅兵台沿冰凉的泥面上。就放在陈默抚着虎符的手肘旁边。
然后,她无声退后。
如同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