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人心……
他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那张清瘦的脸上,所有的恐惧与疯狂,都渐渐地退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彻底压垮的……
疲惫。
或许……
或许,他说的,是对的。
或许,自己真的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自己,真的不是什么,能挽大厦于将倾的中兴之主。
自己不过是一个被命运推上了这艘,注定要沉没的大船的,可悲的船长。
放手吧。
就此放手吧。
不再去管那辽东的战事。
不再去管那西北的流寇。
不再去批阅那些,充满了党同伐异与虚伪谎言的奏折。
就听他的。
下旨,废除那早已让天下百姓,不堪重负的“三饷”。
开官仓,放赈粮。
让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子民,能多喘一口气。
让这片,早已被自己,折腾得,千疮百孔的土地,能得到一丝休养生息的机会。
然后,自己便在这座,空旷的,冰冷的宫殿之中。
静静地,等待着那,早已注定的,最终的结局的到来。
等待着那“闯”字的大旗,插上这北京的城头。
等待着那后金的铁骑,踏碎这山海关的雄关。
届时,自己便如那历朝历代的亡国之君一般。
褪去龙袍,素衣白马,亲捧传国玉玺,跪于那胜利者的马前。
或许,还能为这天下的苍生,换来一场,相对仁慈的杀戮。
这个念头,像一粒充满了诱惑的毒药,在他的心中,疯狂地滋生,蔓延!
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于“解脱”的轻松感,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那根,紧绷了数年,早已濒临断裂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地松懈了下来。
他那本已因决绝而挺得笔直的脊梁,也再次,缓缓地弯了下去。
他沿着那根冰冷的蟠龙金柱,缓缓地,滑坐在了地上。
他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入了双膝之间。
像一个,终于放弃了所有抵抗的,迷途的孩子。
“皇上,皇上,您怎么啦!”
……
须弥虚空之中。
我静静地看着映画明镜中,那蜷缩在殿门之前,仿佛放弃了一切的,帝王的孤影。
我的心中,没有半分喜悦。
只有,一声叹息。
我知道。
这并非是真正的“勘破”。
这只是一种,在承受了,远超自己极限的压力之后,所产生的本能的……
逃避。
果然。
当东方天际的第一缕晨曦,刺破了黑暗,化作一道金色的光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乾清宫的琉璃瓦之上时。
那光,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充满了皇权威严的光芒。
那光,也同样落在了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帝王的身影之上。也落在在旁边陪他的王承恩身上。
崇祯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那双本已因放弃而变得空洞的眼睛,在接触到那缕,象征着“新生”与“权力”的晨曦的瞬间。
所有的脆弱与逃避,都如同遇到了烈日的冰雪,在刹那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触犯了逆鳞的,巨大的,羞辱与愤怒!
“朕……朕在做什么?”
他喃喃自语,那声音,充满了对自己,刚才那份“懦弱”念头的,深深的,厌恶!
“朕是天子!是大明的皇帝!”
他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那单薄的身体,在晨曦的映照下,竟再次,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