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听到了那茶馆之中在讲到那“忠臣蒙冤,奸臣当道”时,一拍惊堂木的愤怒脆响!
忠……奸……
情……义……
善……恶……
这些我曾经以为无比熟悉,无比坚信支撑着一个“人”之所以为“人”的准则与信念。
在刚才那交换孩子的一幕面前。
都显得那样的可笑,那样的苍白无力!
我是谁?
我究竟是谁?!
我为何会在此处?为何要目睹这一切?
我那本就因重伤而变得混沌的识海,在这巨大的冲击之下,彻底地碎了。
我不再是我。
我只是一个由无数个他人的故事,他人的悲欢所拼接而成,没有“自我”的空洞躯壳。
我缓缓地直起身。
转过身,重新一步一步,走回了那座人间炼狱般的破庙。
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难民,看着我这个去而复返的,疯疯癫癫的老头子,那麻木的眼神之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看疯子般的畏惧。
我没有理会他们。
我走到了庙宇的正中央,那片唯一能被月光,照亮的空地之上。
我站定了。
然后我张开了嘴。
我开始“说书”。
我没有惊堂木。
更没有那能弹出人间百态的老旧琵琶。
我只有我这具,破败的,沙哑的喉咙。
“话说那前朝末年,天下大乱,赤地千里……”
我的声音,干涩,飘忽,像一缕随时都会被风吹散的青烟。
我说的是那隋唐的演义。
我说那程咬金,三斧子劈出一个瓦岗寨。
“……那一年,江南大水,饿殍遍野。有一女子,名唤杜十娘……”
我又说起了那秦淮河畔的悲歌。
我说那杜十娘,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情”字,怒沉了那装满了背叛的百宝箱。
东一段,西一段。
前言不搭后语。
我将我脑海之中,所有那些关于“人间悲苦”的碎片,都毫无逻辑地,如同呕吐一般倾泻了出来!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只知道,我必须要说。
我必须要用这些,他人的故事,来为眼前这失去了“伦理”的现实,寻找到一个可以安放的注脚。
哪怕那注脚,同样充满了悲伤与荒谬。
庙里的难民们,都用一种看鬼般的眼神,看着我。
他们不懂。
他们只觉得,这个本就有些痴傻的老头子,在目睹了刚才那场,他们早已司空见惯的“交易”之后,彻底地疯了。
我说着,说着……
声音越来越高。
也越来越凄厉!
直至最后,我将那所有别人的故事,都说尽了。
我停了下来。
我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蜷缩在黑暗之中,一张张麻木的,空洞的,没了半分人气的脸。
我那颗早已破碎的,混乱的心。
在这一刻竟奇异地变得无比的清醒。
我看着他们,看着这些与我一样,在这人间炼狱之中苦苦挣扎的“同类”。
我的脸上缓缓地露出了一丝悲悯与解脱的微笑。
我对着他们,张开了我那同样干瘦的,如同枯枝般的双臂。
“吃我吧。”
我的声音不再有半分的疯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