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夫子?”疤脸兵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滑稽,发出一阵夜枭般的怪笑,带着酒气的唾沫星子飞溅,“狗屁的夫子!沙皇陛下才是你们的神!认字的,都是危险分子!”他蛮横地推开王秀才,力道之大,让瘦弱的秀才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好扶住了坑沿。戒尺脱手飞出,掉在角落里。
“搜!仔细搜!看有没有违禁品!”疤脸兵对身后的同伴吼道。
另一个矮壮些的俄国兵应声而入,像一头闯入瓷器店的野牛。他脸上带着一种麻木的凶悍,二话不说,开始粗暴地翻检。他用枪托捣捣土坑,又去掀炕席,动作野蛮,带起呛人的灰尘。他走到墙角堆放杂物的破木柜前,一脚踹过去!本就摇摇欲坠的木柜“哗啦”一声散了架,里面的破布烂絮、几件舍不得扔的旧家什稀里哗啦滚落一地。他还不解气,用穿着沉重皮靴的脚在杂物堆里胡乱踢踏着。
孩子们蜷缩在坑沿最里面,紧紧抱成一团,像暴风雪中挤在一起取暖的鹌鹑,惊恐地看着这噩梦般的一切。眼泪无声地淌下,在冻得发紫的小脸上留下冰冷的痕迹。于学忠被挤在最角落,他小小的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弯月形的血痕。他死死盯着地上那本被践踏的《左氏春秋》,又猛地抬头,目光像淬了火的钉子,狠狠钉在那个正在踢踏他家破柜子的俄国兵身上。那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燃烧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他认得那个柜子,那是他娘唯一的嫁妆箱子改的!
矮壮兵翻了一阵,没找到什么“违禁品”,显然有些失望和不耐烦。他的目光扫过孩子们,最终落在于学忠身边一个叫狗剩的瘦小男孩身上。狗剩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粗布小包袱,里面是他娘临出门前偷偷塞给他的半个冻得硬邦邦的玉米面窝窝头——那是他明天的口粮。
“藏了什么?!”矮壮兵一步跨过来,伸出毛茸茸的大手就去夺那个包袱。他身上的寒气、酒气和体臭味扑面而来。
“没……没……”狗剩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死死抱住包袱,像护着命根子,嘴里只会发出无意义的音节。
“给我!”矮壮兵眼露凶光,一把揪住狗剩的破棉袄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人堆里拖了出来!狗剩双脚离地,徒劳地蹬踹着,小脸憋得发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窒息声。包袱被蛮力撕扯开,那半个金黄色的、冻得像石头一样的窝窝头滚落在肮脏的泥地上。
“呸!猪食!”矮壮兵看清是什么东西后,鄙夷地啐了一口浓痰,正好吐在窝窝头上。他嫌恶地松开手,狗剩“扑通”一声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干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疤脸兵一直冷眼旁观,此刻脸上那道伤疤扭曲着,露出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意。他用靴尖踢了踢地上那沾了浓痰的窝窝头,又看看惊魂未定、狼狈不堪的狗剩和一群吓得面无人色的孩子,最后目光落在强忍怒意、胸膛剧烈起伏的王秀才身上。
“支那猪猡!”他轻蔑地骂了一句,然后似乎觉得这场搜查索然无味了。他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滚吧!今天算你们走运!记住,再敢聚众,私藏禁书,统统抓去修铁路!冻死、累死,扔海里喂鱼!”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神凶狠地扫视一圈,最后在于学忠那燃烧着怒火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扯出一个残酷的弧度。
两个俄国兵骂骂咧咧地转身,沉重的皮靴踩着散落一地的书本和杂物,发出令人心碎的咔嚓声,晃动着长枪和刺刀,消失在门外狂暴的风雪中。那扇破旧的木门在他们身后无力地晃荡着,像一个被遗弃的伤口,灌进更多的寒冷和绝望。
小主,
寒风立刻填补了士兵留下的空隙,呜咽着席卷进来,吹得残破的书页哗啦啦作响,也吹得那盏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曳,几欲熄灭。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狗剩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和窗外永无止息的、如同鬼哭的风雪声。
王秀才佝偻着背,默默走到门口,用尽全身力气才把那扇被砸得有些变形的破门重新掩上,插好那根显得无比脆弱的门闩。他背对着孩子们,肩膀在微微耸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身。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沟壑纵横,写满了屈辱和疲惫。他走到屋子中央,弯下腰,动作迟缓而沉重,仿佛弯腰这个简单的动作都耗尽了力气。他伸出枯瘦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地上散落的《左氏春秋》一页一页捡起来,仔细拂去上面的尘土和泥污。书页的边缘已经破损,沾上了狗剩那半个窝窝头上的污渍和浓痰的痕迹。
“先生……”狗剩挣扎着爬起来,看着先生手中那本被玷污的书,又看看地上自己那半个沾了浓痰的窝窝头,眼泪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屈辱和饥饿的痛楚。
王秀才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地上那半个维系生命的窝窝头。他只是专注地、近乎虔诚地整理着那本残破的书,手指抚过那些被暴力撕扯开的裂口。他的声音异常沙哑,带着一种被砂纸磨砺过的粗粝,却奇异地穿透了屋内的悲戚和窗外的风雪,字字如铁:
“书脏了,可以擦净。纸破了,可以修补。字,还在!”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扫过每一个惊魂未定的孩子,最后落在于学忠那张因愤怒而绷紧的小脸上。“只要认得字,读得懂圣贤的道理,记住祖宗的血泪!他们……”他指向门外风雪肆虐的黑暗,指向俄国兵消失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的悲愤,“他们可以砸烂我们的门,抢走我们的粮,甚至……杀死我们的人!但永远夺不走我们脑子里的字!心里的道理!骨头里的气!”
他踉跄着走回那张瘸腿的方桌后,将那本饱经摧残的《左氏春秋》郑重地放在桌面上,用一块还算干净的粗布仔细盖好。然后,他挺直了腰板,努力想恢复私塾先生的威严,尽管那身洗得发白的棉袍上沾满了尘土,显得更加落魄。
“都坐好!”他的声音恢复了严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们接着讲!晋灵公不君!何谓‘不君’?失其道也!何谓‘道’?仁德礼义!暴虐无道,视民如草芥者,纵一时凶顽,终将自毙!多行不义必自毙!”最后八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迸出来的,目光灼灼,如同投向黑暗的利箭。
孩子们被先生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悲壮的姿态震慑住了,连狗剩也止住了哭泣,茫然地看着先生。恐惧似乎被另一种更沉重、更滚烫的东西暂时压了下去。他们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尽管身体还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