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夜风带着官衙后庭淡淡的白玉兰香,从支起的窗棂间悄悄溜进来。月色澄明,像一泓被谁轻轻搅动的水银,静静铺在青砖地上。陵玦立在窗前,一袭月白长衫,衣角以极淡的银丝暗绣流云,风吹过时,云纹便似活了一般,在衣上缓行。他肤色冷白,眉骨棱朗,薄唇微抿,面具已被他取下放在案头,整张脸便像雪夜寒玉,清辉自生。此刻,他单手撑着窗框,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木棱,似在等一场意料之中的夜雨,又像在等一个迟到的访客。
脚步声比风还轻。先是瓦脊上极细的“哒”一声,像猫踩过,再是檐角铜铃极轻的“叮”,随即一条小小黑影贴着墙面滑下,落地无声。野望今日未着夜行衣,只穿一身黛青短衫,腰束软带,背后扣着一把不足两尺的短匕。她额前碎发被夜露打湿,贴在眉尾,衬得那道浅金疤痕越发显眼。她仰头,正对上窗内人的目光——乌亮圆润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孩童般的疑惑,又带着一点不容错认的认真。
陵玦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他原以为会见到一个身形利落的刺客,却没想到是这样小小的一只,连窗沿都比她高出一截。她踮起脚尖,双手扒住窗台,像只好奇的小兽,鼻尖几乎碰到窗纸,声音软而脆:“我找人。”
陵玦低笑,声音像冰玉相击:“你找的人,可姓陵?”
“嗯。”野望眨眨眼,“有人要我来杀他。”
“哦?”陵玦侧过身,让出一方月光,“可巧,我姓陵。”
野望眨巴眨巴眼,似乎这才发现眼前人便是目标。她没有立即翻窗,也没有拔刀,而是歪头打量他——月光下,男子长眉如墨,眸色浅淡,像覆了一层雪,却偏生带笑,笑意温温地浮在眼底,像湖上初融的冰。她抿了抿唇,声音糯糯:“你做过杀人放火的坏事吗?”
陵玦眼底笑意更深,语声却轻:“从未。”
野望“唔”了一声,似乎有些苦恼,用手指挠了挠鬓角:“那就难办啦。我不想杀好人。”她抬头,眸子亮得像星子,“那你跑吧,我象征性地追一追。”
陵玦几乎失笑。他撑着窗框,俯身与她平视,声音低而缓:“小杀手,你不怕我骗你?”
野望摇头,认真道:“长得这么干净,眼睛漂亮,不会骗人。”
陵玦扬眉,指尖在窗棂上敲出极轻的节奏:“若我跑了,你回去如何交代?”
“最后一单啦。”野望耸耸肩,短匕在掌心转了个花,“做完就自由。大不了被打一顿。”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一顿打只是少吃一块糖。她想了想,又补一句,“反正我抗揍。”
陵玦终于笑出声,声音低低地滚在夜色里。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既如此,翻窗进来,我请你吃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