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7章 模范地狱

“小组内部有严格的KPI:目标转化率、平均转化周期、资金榨取率、目标后续‘忠诚度’(指是否可能醒悟或报警)……所有指标都被量化。每周例会,每个人都要复盘自己的‘案例’,接受其他人的‘逻辑挑刺’和‘优化建议’。失败或低效,会被严厉批评,甚至面临惩罚——不是体罚,而是更精密的‘认知惩罚’,比如被强制分析自己的失败源于何种‘情感弱点’或‘逻辑谬误’,并要求当众提出改进方案。”鲍玉佳回忆道,“在这种压力下,小组成员之间逐渐形成了一种扭曲的竞争和‘互相优化’关系。他们分享‘技术’,但也互相提防,因为任何人的‘不理性’或‘低效’都可能影响整个组的绩效,进而影响自己的地位和安全。”

曹荣荣敏锐地指出:“这制造了一种‘群体性认知内卷’。每个人都拼命让自己变得更‘理性’、更‘无情’、更‘高效’,以符合危暐设定的标准,并在小组内存活下去。这实际上是在系统地磨灭残存的人性。”

“是的。”鲍玉佳点头,“我见过一个原本还有些许犹豫的新成员,在三个月后,已经能面无表情地分析如何利用一个癌症晚期病人的求生欲和对家人的愧疚感,榨取其最后一点养老金。他的眼神……空了。不是疯狂,是空洞的‘高效’。他把那叫做‘专业’。”

更令人不安的是“成果”的应用。第七组设计的“最优诈骗流程”一旦验证有效,会被迅速拆解成标准化模块,录入“黑皮书”的升级版,并下发给其他普通诈骗小组学习使用。同时,第七组中表现最“优异”、最“理性”的成员,有时会被抽调出去,担任其他小组的“培训师”或“督导”,将这种极端理性的思维模式和行为准则扩散到园区的更广范围。

“危暐曾得意地说,第七组是他的‘认知武器研发中心’和‘精英种子库’。”鲍玉佳说,“他不仅仅是在诈骗,他是在尝试建立一套基于绝对理性计算和高效控制的‘新型社会关系模型’,而KK园区就是他野蛮生长的试验田。第七组,就是这套模型里第一批‘完美适配’的‘新人’。”

沈舟联想到当前的“逻辑瘟疫”,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所以,‘镜渊’现在做的,就是试图在更广阔的网络空间,复制这种‘绝对理性’的认知模板,培养更多自发遵循这种思维的‘新人’?它想引发的不是混乱,而是一种冰冷的、高效的、去人性化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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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这种‘秩序’具有强大的排他性和扩张性。”孙鹏飞补充,“它会将任何不遵循其逻辑的事物视为‘低效’、‘非理性’、需要被‘优化’或‘清除’的障碍。这本质上是将人工具化的极致,是‘危暐模式’的社会化升级。”

(四)“模范”的裂痕:未被磨灭的微光

然而,即使在第七组那样极端的环境里,鲍玉佳也并非没有观察到“裂痕”和“微光”。这些观察,此刻显得尤为重要。

“有一个成员,我印象很深,代号‘K’。”鲍玉佳说,“他是组里的技术骨干,逻辑分析能力极强,设计的诈骗路径往往最精巧。但他有个习惯,每次成功‘转化’一个目标后,他会私下里,在没人看见的时候,用极小的字,在他那个从不离身的加密笔记本里,记录一点东西。不是技术总结,而是一些……奇怪的符号,或者一两句没头没尾的话。有一次我偶然瞥见,好像画的是一个很简陋的星星,下面写着一串数字,像是日期。”

“他在记录什么?”程俊杰问。

“我不知道。但有一次,他设计的方案需要利用一个目标对早夭女儿的记忆。方案非常成功,目标倾家荡产。事后复盘会上,K冷静地分析了每一个环节的成功因素。但散会后,我看到他在洗手间待了很久,出来时眼睛有点红,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空洞的平静。”鲍玉佳顿了顿,“我怀疑,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标记那些被他亲手摧毁的、无法被‘理性计算’所容纳的生命重量。那些符号和数字,可能是他仅存的、 raw 的道德感在扭曲环境下的畸形表达。”

“还有一个女成员,代号‘弦’。她擅长情感建模,能极其精准地模拟目标的心理变化。但她偶尔会在非工作场合,轻声哼一些很老的、调子忧伤的童谣。只有几句,很快停下。有次一个打手开玩笑问她哼的什么,她瞬间换上最职业的微笑,说‘没什么,噪音而已,干扰理性思考,不该有’。”

鲍玉佳看着众人:“即使在那样的地狱里,在最‘模范’的单元中,人性中一些 raw 的东西——愧疚、悲伤、对美的残存记忆——依然会以扭曲、微弱、但无法彻底抹除的方式冒出来。危暐的系统可以压制、扭曲、利用它们,但无法根除。这些‘裂痕’,或许就是那套极端理性框架内在的不稳定因素。”

孙鹏飞立刻抓住关键:“所以,即使‘镜渊’成功推广了‘逻辑瘟疫’,在这种绝对理性的思维框架内部,也必然会产生类似的‘认知排异反应’?因为人不是机器,总会有无法被完全量化的 raw 体验和情感残留?”

“是的。”鲍玉佳肯定道,“而且,根据‘黑皮书’的记载,危暐也意识到这种‘排异反应’是难以完全消除的‘系统损耗’。他的应对策略是‘隔离’、‘转移’或‘覆盖’——将表现出强烈排异的个体调离关键岗位或‘处理掉’;用更强烈的感官刺激或新的‘理性挑战’转移其注意力;或者用一套更复杂的、允许少量‘情感变量’存在的‘高阶模型’来覆盖旧的框架,给予虚假的‘出口’。”

“那么,我们对抗‘逻辑瘟疫’的策略,”沈舟思考着,“是否可以借鉴这一点?不是直接对抗其理性框架(那会落入其擅长的领域),而是去寻找和放大这种框架内部必然产生的‘排异反应’?去发现并呈现那些被‘逻辑瘟疫’思维者在实践其理念时,内心无法被消除的 raw 矛盾、不适和痛苦?”

“就像在‘回声绿洲’里,我们用 raw 的矛盾体验去对抗被简化的‘升华’一样。”曹荣荣恍然,“这次,我们要用‘逻辑践行者’自身的 raw 痛苦,去质疑他们信奉的‘纯粹理性’的可行性?”

(五)追踪“K”与“弦”

鲍玉佳的回忆,不仅提供了对抗“逻辑瘟疫”的思路,也带来了新的线索。第七组的成员,尤其是像“K”和“弦”这样可能残存一丝 raw 良知或矛盾的“精英”,在KK园区崩溃后,他们去了哪里?是否有人像鲍玉佳一样逃了出来?或者,被那条“暗线”吸收,成为了“清道夫”网络的一部分?抑或,他们仍在某个角落,继续实践着那种扭曲的“理性”,甚至可能与当前的“逻辑瘟疫”有关?

陶成文指示张帅帅和魏超,尝试利用鲍玉佳提供的有限特征(“K”:男,技术骨干,有加密笔记本,可能用符号记录; “弦”:女,情感建模专家,会哼老童谣),结合从KK园区流出的人员名单碎片(极其不全)和“清道夫”网络相关的技术特征,进行交叉比对。

同时,付书云和马文平对那个临海庄园的监视也有了新发现。他们观察到,庄园近期有过两次小规模的聚会,来访车辆中,有一辆登记在某家“行为数据分析”初创公司名下。该公司宣称利用大数据和AI进行“消费者心理预测”和“决策优化”,但背景调查显示,其创始团队中有两人曾有在境外争议地区“科技咨询”公司工作的模糊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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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为数据分析……决策优化……”孙鹏飞咀嚼着这些词,“这会不会是‘逻辑瘟疫’理念在商业领域的某种变体或掩护?那家初创公司,或者那个庄园,有没有可能是一个线下节点,聚集着信奉或实践这种极端理性思维的人?”

多条线索开始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危暐在KK园区孵化的那套“理性工具人”理念和技术,可能并未随着园区崩溃而消失,而是通过“暗线”网络、灰色技术市场、以及某些伪装成正规商业或学术机构的形式,继续扩散和演化。“逻辑瘟疫”或许就是其在网络意识形态层面的一次集中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