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 橡胶园的逃亡者与记忆深渊的微光

(一)橡胶林的清晨与逃亡者岩布

清晨的橡胶林弥漫着乳白色的薄雾,割胶工人们早已开始了一天的劳作。乳白色的胶汁顺着树皮上的V形切口滴入悬挂的陶碗,发出单调而规律的滴答声。岩甩带着鲍玉佳和苏念,沿着林间小径深入。付书云和马文平在后方两百米处隐蔽跟随,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我侄子叫岩布,二十一岁。”岩甩边走边低声说,“去年被高中同学骗到泰国‘做游戏客服’,结果被转卖到KK园区。他运气好,被分到A区做最低级的‘养号员’——就是在社交平台上注册虚假账号,加好友,为后续诈骗做铺垫。工作枯燥但不算最苦,所以他熬了六个月,上个月趁一次停电混乱,翻墙逃了出来。”

“他有没有提到C区的事情?”鲍玉佳问。

“说过一些。”岩甩表情凝重,“他说C区是禁区,有单独的电网和守卫。但A区和B区的人私下流传着一些传闻:C区在做‘脑部手术’,进去的人要么再也没出来,要么出来后就变得‘不像人’——表情僵硬,说话像背书,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连打骂都不反抗。”

苏念的心跳微微加快。这些描述太熟悉了。

走了约半小时,岩甩在一处密集的橡胶树丛前停下,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模仿当地一种鸟叫。片刻后,树丛后传来同样的回应。一个瘦削的年轻人探出头来,皮肤黝黑,眼神警惕,左脸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

“舅舅。”岩布用佤语打招呼,目光扫过鲍玉佳和苏念,充满疑问。

“她们是来帮你的。”岩甩用汉语说,“这位是鲍医生,这位是她的助手小苏。她们想了解园区的情况,特别是C区。”

岩布后退半步,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能逃出来已经是老天爷保佑,我不想再惹麻烦。”

鲍玉佳上前一步,声音温和:“我们不是要你回去冒险。我们想救更多人出来,特别是那些可能被关在C区的人。你提供的信息,可能会救很多人的命。”

岩布咬着嘴唇,眼神挣扎。苏念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抠着树皮,那是极度焦虑的表现。

“我可以给你钱,帮你离开缅甸,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重新开始。”鲍玉佳说,“只要你告诉我们你知道的一切。”

岩布沉默了很久,最终点头:“进来说吧,外面不安全。”

他带着三人钻进树丛深处,那里有一个隐蔽的窝棚——用树枝和塑料布搭成的三角空间,里面只有一张草席、一个水壶和几包压缩饼干。

“我逃出来后,园区的打手追了我三天。”岩布盘腿坐下,声音沙哑,“他们悬赏五万人民币抓我,活的死的都要。我只能躲在这里,靠舅舅偶尔送吃的。我真的……很害怕。”

鲍玉佳递给他一瓶水和一包巧克力:“慢慢说。先从C区开始,你看到或听到了什么?”

岩布撕开巧克力,狼吞虎咽地吃了大半块,才缓过气来:“我没进过C区,但我在A区的宿舍窗户,正好对着C区的后墙。每天晚上,C区三楼有几个房间会亮着特殊的蓝紫色灯,很暗,但整夜不灭。有时候会传来很低的嗡嗡声,像机器运转,还有……人的哭声,很短促,然后突然就停了。”

苏念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类似的画面:蓝紫色的诱导灯光,低频白噪音,还有电击后的短暂失声。她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继续说。”鲍玉佳记录着。

“两个月前,园区来了几个‘专家’,都是中国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岩布回忆,“他们一来就去了C区,再也没公开露面。但A区的主管那段时间特别紧张,反复强调‘新纪律’:不准私下讨论C区,不准打听专家身份,违者关禁闭。”

“那些专家长什么样?”苏念忽然开口。

岩布看了她一眼:“我没见过正脸,但有一次他们从办公楼去C区,我远远瞥见一个。中等个子,头发有点白,走路背挺得很直,手里总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顾明远。苏念几乎可以肯定。

“还有一件事。”岩布压低声音,“大概三周前,C区运出来一批‘废料’——这是园区的黑话,指死人或者废了的人。当时是深夜,我正好起来上厕所,看到一辆面包车开进C区后门,装了几个长条形的裹尸袋出来。但车子开出园区没多久,其中一个袋子突然动了!里面的人在挣扎!司机和押运的人赶紧停车,把那个袋子拖下来,打开……我离得远,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看到他们从袋子里拖出一个人,那个人还在动,他们就用棍子打,打了几下就不动了,重新塞进袋子拉走了。”

窝棚里一片死寂。只有橡胶林远处隐约的鸟鸣。

“你看到那个人的脸了吗?”鲍玉佳问。

“没有,太远了。但我记得……那个人挣扎的时候,手臂抬起来了一下,手腕上好像有个纹身,像是个……”岩布努力回忆,“像是个扭曲的8字,中间画了几道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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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猛地抬头。∞中间画线——正是顾明远早期实验体的标记符号,和林薇提供的图纸、福州灯塔尸体上的纹身一致。

“那个人可能还没死。”苏念说,“只是昏迷。他们可能把他带到别处处理了。”

岩布苦笑:“在KK园区,没死透的‘废料’只会更惨。我听说,有些‘废料’会被卖给器官贩子,或者……送到更恐怖的实验室做‘活体解剖练习’。”

鲍玉佳强忍不适,继续问:“关于那些专家,你还知道他们有什么特征或习惯吗?”

“我听A区的一个小主管喝醉后说过一句。”岩布回忆,“他说那些专家是‘搞脑子’的,从中国带了什么‘先进设备’,要在园区搞‘产业升级’。还说以后业绩好的员工,有机会‘免费升级大脑’,变成‘超级员工’,不会累不会抱怨,效率翻倍。”

苏念和鲍玉佳对视一眼。顾明远果然在KK园区推进他的神经改造计划,而且准备大规模应用——把普通诈骗犯改造成不知疲倦、绝对服从的“高效工具”。

“岩布,你愿不愿意跟我们合作?”鲍玉佳郑重地说,“我们计划搜集KK园区的犯罪证据,联合国际力量端掉它。你作为内部亲历者,你的证词至关重要。我们会保护你和你的家人,并帮你开始新生活。”

岩布眼神闪烁:“你们……真的能做到吗?KK园区背后有地方武装保护,连缅甸政府军都不敢轻易动它。”

“正因为难,才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人站出来。”鲍玉佳说,“而且,我们不是孤军奋战。”

岩布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他抬起头,眼中有了决意:“好,我帮你们。但我有条件:第一,保证我舅舅的安全;第二,如果事情败露,优先送我和舅舅离开缅甸;第三……如果可能,帮我救一个人。”

“谁?”

“我逃出来前,隔壁宿舍的一个女孩,叫阿香,十九岁,是从云南被骗过来的。”岩布声音哽咽,“她本来在A区做‘聊天手’,因为业绩不达标,上个月被罚去‘特殊项目组’——我怀疑就是C区的预备队。她走前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她老家的地址,让我如果有机会逃出去,告诉她爸妈她还活着。我……我没能帮她逃出来。”

鲍玉佳收下岩布写下的阿香信息:“我们会尽力。”

离开橡胶林前,岩布提供了最后一条关键情报:“每周五晚上,园区会有一辆补给车从仰光港方向过来,送食物、日用品,还有……一些贴着‘医疗设备’标签的箱子。司机是老挝人,贪杯。每周五下午,他会在妙瓦底镇上的‘红月亮’酒吧喝酒到七八点,然后开车去园区。如果你们想混进去,那辆车可能是机会。”

返回木材厂的路上,苏念一直沉默。鲍玉佳注意到她的异常:“在想阿香的事?”

“嗯。”苏念点头,“还有那个手腕有纹身的人。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被当成‘材料’使用的人。顾明远和危暐……他们眼里根本没有‘人’,只有‘资源’和‘产品’。”

“所以我们要阻止他们。”鲍玉佳说,“岩布的情报很有价值。周五的补给车是个切入点,但风险极高。我们需要详细计划。”

(二)木材厂会议:潜入方案的争吵与苏念的决心

当天下午,木材厂仓库内,专案组全体会议。

岩布提供的情报被逐条分析。张帅帅调出卫星地图,标注出补给车通常的行驶路线:从仰光港经仰光-妙瓦底公路,在距离园区五公里处有一个检查站,由地方武装把守,但通常对园区车辆放行。

“司机在‘红月亮’酒吧停留的时间窗口是下午五点到八点。”付书云说,“我们可以在这期间控制司机,替换成我们的人,然后开车进入园区。但问题是,司机进入园区后需要交验通行证,还要和仓库管理员交接。我们对园区内部的交接流程一无所知。”

马文平补充:“即使混进去了,C区有独立安防,普通车辆进不去。我们最多只能到B区仓库。”

“那就先到B区。”魏超说,“从B区再想办法渗透到C区。岩布说过,B区和C区之间有一道内部岗哨,但每天中午十二点和傍晚六点换班,有五分钟左右的混乱期。如果我们能搞到C区人员的身份标识,或许能混进去。”

“身份标识是什么?”程俊杰问。

岩布之前提到过:C区的人员都佩戴一种特殊的手环,颜色分等级——白色是“实验体”,蓝色是“技术员”,红色是“警卫”。手环有电子芯片,用于门禁和追踪。

张帅帅调出之前扫描到的改造体信号特征:“根据信号分析,那些改造体身上确实有发射器,但手环可能是额外的身份认证装置。我们需要搞到一个蓝色或红色的手环,并复制其芯片数据。”

“怎么搞?”梁露问。

众人沉默。这需要进入C区,或者从C区人员身上夺取——无论哪种,都极度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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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沉默的苏念忽然开口:“我去。”

所有人都看向她。

“C区的改造体,和我有神经共振。”苏念平静地说,“在市场上,那个女改造体注意到我,是因为她的植入物对我的休眠植入物有反应。如果我能靠近C区外围,可能会吸引改造体的注意——不是作为敌人,而是作为‘同类’。也许,我能引出一个改造体,然后……”

“然后什么?让他跟你走?”程俊杰摇头,“太冒险了!改造体被程序控制,很可能直接把你抓回去交给顾明远!”

“但他们的程序可能有漏洞。”苏念说,“顾明远训练我时,反复强调‘服从指令’‘效率优先’,但他也说过,早期版本的程序有时会产生‘异常亲和性’——改造体会对具有相似神经特征的对象产生非理性的信任感。这是他想消除的‘bug’,但可能还没完全消除。”

鲍玉佳想起市场上那个女改造体困惑的眼神:“苏念说得有道理。那个女改造体没有立刻报警,而是表现出困惑,说明她的程序在处理‘异常同类识别’时出现了矛盾。这可能是我们可以利用的弱点。”

陶成文的声音从卫星通讯中传来:“苏念的方案可以作为一个备选,但不能作为主方案。主方案还是从补给车入手,争取进入B区,再寻找机会接触C区人员。苏念作为识别和感应支援,在外部安全屋提供信息。”

但苏念坚持:“陶队,让我试试。我不进入C区,只是在外部吸引注意。如果改造体出来,我们可以尝试接触、沟通,甚至……唤醒他们被压抑的意识。岩布说C区有哭声,说明改造过程不是100%成功,有些人还在反抗。如果能和他们建立联系,我们就有内应的可能。”

“你如何唤醒他们?”孙鹏飞问。

“用妈妈教我的方法。”苏念说,“∞的中心是爱。顾明远试图用∞作为牢笼,但他无法理解,同样的符号可以承载完全相反的意义。如果我能让改造体看到这个符号的另一种解读,也许能激活他们被压抑的情感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