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雨夜的再度敲门
距离上一次集体回溯过去一个月,“危暐基金会”已完成注册,“守护者网络”架构进入测试阶段,《技术权力伦理》教材进入二稿修订。一切都看似在轨道上稳步推进。
直到那个雨夜,林淑珍打来一通电话。
“陶老师,我今天收拾小暐的旧书箱,发现了一个铁盒子。”她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迟疑,“是藏在衣柜夹层里的,包得很严实。上面贴了张纸条,写着‘如果有一天你们需要完整的拼图,打开它’。”
陶成文立即召集团队。这次他们没有提前通知,连夜飞往福州。抵达时已是深夜十一点,雨势比上次更猛,整座城市笼罩在水幕之中。
林淑珍开门时,手里紧紧抱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饼干铁盒。“我本来想寄给你们,但觉得……还是你们亲自打开比较好。”
团队再次挤进那个狭小的客厅。铁盒被放在茶几中央,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淡的光泽。盒子没有上锁,只是用胶带封着,胶带已经发黄发脆。
程俊杰戴上取证手套,小心撕开胶带。盒盖打开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
里面没有珠宝,没有现金,没有秘密文件。只有三样东西:
一个老式MP3播放器,银白色,表面划痕累累。
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记忆卡,每张都贴着标签,标签上是手写的日期和编号。
一本巴掌大的硬皮笔记本,封面空白。
“先看笔记本。”陶成文轻声说。
程俊杰小心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
“这是最后的记录。如果你们找到这个盒子,说明我已经无法亲自说出真相。请按编号顺序听录音,配合笔记阅读。这不是忏悔录,也不是辩护词,而是……技术文档。关于一个系统如何运转,一个人如何在系统中既成为齿轮又试图卡住它的技术文档。”
“——VCD, 2021.7.30”
日期是危暐自首前五天。
(二)录音01:入职培训——当罪恶被包装成专业课程
团队决定在危暐的房间里进行这次回溯。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但这次气氛不同——他们不再是调查者,而是聆听者。
程俊杰将第一张记忆卡插入读卡器,连接到便携音响。MP3播放器作为备用。笔记本摊开在书桌上,鲍玉佳负责朗读配合的笔记内容。
按下播放键。先是一阵沙沙的噪音,然后是危暐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的录音更年轻,更紧张,背景有轻微的回声:
【录音开始】
“录音01,日期2019年4月10日。地点:KK园区3号楼207室。主题:入职培训第一天。”
(停顿,深呼吸声)
“今天是我‘入职’的第三天。昨天他们没收了护照和手机,给了这部加密对讲机和这个录音笔——说是工作需要。魏教授说我可以保留录音笔,‘记录工作灵感’。我知道他在监控,但还是决定录下这些。”
“上午九点,培训开始。培训师姓王,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说话温和,看起来像大学教授。他开场的第一句话是:‘欢迎加入数字金融优化项目组。我知道你们中有很多人带着疑虑来到这里,这很正常。但请相信,我们做的不是坏事,而是金融行业的效率革命。’”
“然后他放PPT。第一页标题:‘传统金融的痛点与我们的解决方案’。内容看起来很专业:传统银行贷款流程繁琐、门槛高、服务人群有限;我们的‘智能信贷评估系统’通过大数据分析,为被传统金融忽视的人群提供便捷服务。”
“如果不是我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差点就信了。”
(翻笔记本声)
“笔记配合:入职培训的七个心理操控阶段:1) 合理化包装;2) 专业术语屏障;3) 渐进式真相披露;4) 同侪压力;5) 奖励激励;6) 责任分散;7) 认知失调引导。第一阶段正在进行。”
危暐的声音继续:
“王培训师开始讲解‘客户画像算法’。他说我们通过分析社交媒体数据、消费记录、心理测试问卷,来评估客户的‘信用潜力和风险承受能力’。他展示了几张图表,看起来很科学。”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在风险指标里,有一项叫‘道德弹性系数’。我举手问这是什么意思。王培训师微笑说:‘有些客户对资金用途比较……灵活,这是我们评估还款意愿的重要指标。’”
“旁边的同事——一个越南小伙子,悄悄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休息时他低声说:‘别问太多。那个系数就是判断这个人好不好骗。’”
“下午的培训更露骨。王培训师开始讲‘转化话术’。他说:‘我们的客户往往对自己的财务状况缺乏清晰认知,我们需要帮助他们认识到自己的真实需求和能力。’然后他开始演示如何用问题引导客户:‘您是否觉得目前的收入无法满足家庭需求?’‘如果有一个机会能让您在短期内改善生活,您愿意了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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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不是金融,这是心理操控。但房间里三十多个新员工,没有人提出异议。大部分人眼神空洞,少部分人认真记笔记,还有几个人……眼里闪着光。那是一种找到‘捷径’的兴奋。”
“培训结束时,王培训师说:‘明天我们将进入实战模拟。今晚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您的技术能帮助一个贫困家庭获得他们本来无法获得的资金,即使他们需要为此付出一些‘信息代价’,这是善还是恶?’”
“录音结束前,我想说:我知道这是恶。但我需要钱。妈妈这个月的靶向药费用是八万七。魏教授预付了。所以我坐在这里,记下这些,同时思考明天该怎么‘表现’。也许我可以假装被说服,也许可以……”
(长时间的沉默)
“也许我可以在这个系统中找到漏洞。就像代码里的bug,虽然小,但可以让整个系统在某些时候‘意外’失效。”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让我今晚睡着的方法。”
【录音结束】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雨滴撞击空调外机的声音。
曹荣荣第一个开口:“入职第三天,他已经在计划反抗。不是逃跑,不是硬扛,而是在系统中找漏洞——这是他最熟悉的方式。”
“但他用了‘假装被说服’这个词。”张帅帅敏锐地指出,“这意味着他知道自己不能被完全洗脑,必须保持一部分清醒来寻找漏洞。这种清醒本身就会带来巨大的认知负荷和痛苦。”
鲍玉佳翻到笔记本对应页:“看这里的补充笔记:‘王培训师毕业于香港大学心理学系,曾任职于某知名咨询公司,2016年被太子集团高薪挖角。他的培训方案基于经典的认知失调理论和渐进承诺原则。如果要对抗,必须在每个阶段植入‘认知复位点’——让受训者在接受信息后,有机会接触到相反的证据或观点。’”
“所以危暐在听培训时,已经在设计‘反洗脑’策略。”孙鹏飞感到震撼,“在被迫学习如何骗人的同时,他在设计如何让人不被骗。”
沈舟调出数据库:“这个王培训师,真名王振华,确实有香港大学背景。2018年因涉嫌参与跨国诈骗被国际刑警通缉,但一直在东南亚活动。去年在曼谷死于一场可疑的车祸。”
“被灭口了。”魏超判断,“这种知道太多内幕的人,一旦失去价值或构成威胁,就会被清除。”
陶成文示意播放下一段录音。
(三)录音07:第一次实战——当代码成为伤害的具体载体
第七段录音的日期是2019年5月22日。危暐的声音明显更疲惫,背景音里有隐约的键盘敲击声:
【录音开始】
“录音07,日期2019年5月22日,凌晨两点。地点:宿舍。主题:第一次实战后的记录。”
“今天完成了第一个‘实战项目’。说是项目,其实是为一个‘客户’定制诈骗网站。客户是个中国的中年男人,照片看起来憨厚,但要求很具体:要模仿某正规投资平台的界面,但要修改几个关键参数——年化收益率从8%改成28%,风险提示从‘中等风险’改成‘低风险’,用户协议里增加几条隐藏条款。”
“我写了代码。一行行地写。我知道这个网站上线后,会有人被骗,可能会有人倾家荡产。但我还是写了。”
“最可怕的是,写代码的时候,我进入了‘心流状态’。就像以前在学校解决难题时一样,全神贯注,时间飞逝,甚至……有快感。当我调试成功,看到那个虚假的28%收益率在页面上完美显示时,我居然有成就感。”
“然后我冲到厕所吐了。”
(长时间的沉默,有压抑的抽泣声)
“笔记配合:技术人员的道德脱敏机制:1) 任务分解——将犯罪分解为技术问题;2) 美学转移——关注代码优雅而非用途邪恶;3) 同侪合理化——‘别人也在做’;4) 后果延迟化——伤害发生在看不见的远方;5) 替代责任——‘我只是写代码,怎么用是别人的事’。我今天经历了全部五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