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超?”陶成文重复这个名字,“和魏明哲什么关系?”
“堂兄弟,”张帅帅说,“魏明哲犯罪集团的核心成员之一,负责财务和‘人才引进’。三年前被捕,但在审讯中从未提及危暐。”
鲍玉佳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想:“如果那笔钱是魏超主动给危暐的……如果这不是简单的招聘诈骗,而是有针对性的招募?”
“更糟,”张帅帅说,“我调取了危暐出发前三个月的通讯记录,发现他和一个陌生号码有七次短暂通话,每次不超过一分钟。这个号码的机主,就是魏超。”
拼图开始呈现令人不寒而栗的形状:危暐母亲生病急需用钱→魏超通过某种渠道得知→以“项目预付款”名义汇款→危暐接受并可能察觉异常→主动联系沈舟制定研究计划→最终前往。
“这是设计好的陷阱,”程俊杰在电话会议中说,“魏超知道危暐的技术能力,知道他缺钱,故意设局引他入瓮。危暐可能一开始就知道是陷阱,但为了母亲,也为了……将计就计?”
付书云提出关键问题:“但魏超为什么要大费周章针对危暐?他只是一个普通程序员。”
马文平调出危暐大学时期的项目记录:“不普通。危暐大三时参与过一个国家级网络安全项目,负责加密通信模块;大四在知名互联网公司实习,参与过反诈骗系统的开发。他的导师评价是‘在安全协议和反追踪领域有罕见天赋’。”
“诈骗集团需要这样的人,”梁露说,“尤其是当他们开始转向加密货币诈骗、需要更复杂的技术架构时。危暐不是随机受害者,是目标猎物。”
陶成文沉默许久,说:“所以危暐的处境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他需要钱救母亲,不得不接受可疑的工作;他知道可能是陷阱,但认为自己有所准备;他甚至想把这个陷阱变成机会,从内部收集证据;而对方,早就盯上了他的能力。”
“这是一场双方都知道对方意图的对弈,”鲍玉佳总结,“只是危暐低估了对方的残忍,高估了自己的生存概率。”
(五)记忆碎片:每个人眼中的危暐
当天下午,回声团队决定召集所有与危暐有过交集的核心成员,进行一次集体回忆。地点选在危暐母亲林淑珍的工坊——那里有危暐长大的痕迹。
林淑珍默默准备了茶点,然后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织着毛线,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平静。
鲍玉佳的第一个问题:“在你们记忆中,危暐是个怎样的人?不要悼词,要真实的细节。”
张帅帅(刑警,负责危暐案件的调查员):
“固执。三年前我调查他失踪案时,走访了他的同事。所有人都说他脾气好,但有个前同事说,有一次公司要求在一个有安全漏洞的金融产品上线,危暐连续三天熬夜写报告证明风险,最后在会上直接说‘这产品上线就是犯罪’。产品被搁置了,他三个月后‘被离职’。”
“他不是不懂变通,是有不能逾越的底线。这种人在普通职场都难生存,何况是诈骗园区。”
曹荣荣(记者,早期报道危暐案件的媒体人):
“敏锐得可怕。我2019年写过一篇关于东南亚诈骗的报道,他是我采访的技术顾问之一。大部分专家都讲得很宏观,但他问了我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这些诈骗集团最怕的不是警方打击,而是内部信息泄露?因为他们的商业模式建立在信息不对称上。’”
“后来他给我发了一封长邮件,详细分析了诈骗集团可能的信息弱点。我当时觉得他想太多了,现在看……他早就在研究怎么从内部击破。”
孙鹏飞(网络安全专家,危暐的大学学长):
“他大二时选修了我的‘加密学入门’,期末项目做了一个基于区块链的匿名举报系统原型。我在评语里写‘有应用潜力,但现实环境可能无法落地’。他回复我:‘老师,正是因为现实有黑暗,才需要技术去创造可能性。’”
“我后来才知道,他母亲那时已经出现咳嗽症状,他可能已经在为钱发愁。但他从来没在课业上松懈过,那个项目拿了全班最高分。”
沈舟(通过视频连线):
“痛苦的思想者。最后一次见面,我问过他:‘你母亲知道你的计划吗?’他说不知道。我问:‘如果你回不来,她承受得了吗?’他沉默了很长时间,说:‘可能承受不了。但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只是去那里当个骗子,然后活着回来,我承受不了自己。’”
“这不是英雄主义,是道德洁癖——一种宁可自己破碎,也不愿灵魂沾污的洁癖。这种人在这个时代很稀少,也很危险。”
付书云(心理支持组长):
“我见过很多受害者,危暐的录音是最特殊的。大部分受害者讲述时充满恐惧、愤怒、创伤。但危暐的录音里有种奇怪的……平静。不是麻木,是观察者的平静。他记录监工的作息规律,记录保安的换班漏洞,记录数据传输的高峰时段。仿佛他不是受害者,是研究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现在我明白了,他真的在‘做研究’。但代价太大了。”
程俊杰(技术分析负责人):
“他留下的技术方案,有些很精妙,有些很粗糙。精妙的是通信协议和加密方法,粗糙的是生存技巧——比如他藏东西的地方,在专业人士看来很容易暴露。他不是不知道风险,是资源有限,只能优先保障技术部分。”
“这很符合他的性格:把任务完成看得比自己安全更重要。”
梁露(教育项目设计):
“我整理他大学时的笔记,发现他在一本《计算机伦理学》的扉页上写了一句话:‘技术没有善恶,但技术选择有。每一次代码提交,都是在投票决定未来世界的模样。’”
“他投了自己的一票,用最极端的方式。”
马文平(通讯安全):
“危险的天真。他知道诈骗集团的运作方式,知道他们的暴力手段,但他可能还是低估了人性的恶。在正规环境长大的人,很难真正想象没有规则的世界有多残忍。他的计划里有技术预案,但面对纯粹暴力时,技术能做的很有限。”
陶成文(回声网络创始人):
“我第一次听到危暐的录音时,感觉很奇怪:为什么这个人能在那种环境下,还保持着清晰的逻辑和语言组织能力?现在我知道了,因为他给自己设定了一个‘任务’——收集证据、建立网络、传递信息。这个任务成了他的心理支柱,让他能在非人环境中保持人性。”
“但任务也让他冒了更多险。为了获取关键数据,他可能主动接近危险;为了保护网络成员,他可能暴露自己。他的牺牲不是偶然,是他一系列选择的必然结果。”
林淑珍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这时才轻声开口:“小暐上小学时,有一次捡到一只受伤的小鸟。他非要带回家养,我说养不活的。他哭了,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后来小鸟还是死了,他哭了一整晚。”
“从那以后,他每次看到受伤的小动物,还是会带回家。有时候能救活,有时候不能。我说你总这样会很难过。他说:‘妈妈,如果我因为怕难过就不去做,那和害死它们有什么区别?’”
“他就是这样的孩子。看到别人受苦,他做不到转过头去。哪怕自己力量很小,哪怕可能会受伤。”
工坊里安静下来,只有织针碰撞的细微声响。
(六)未公开的录音:2020年1月14日,出发前夜
程俊杰突然说:“还有一段录音,我们一直没公开。日期是2020年1月14日,危暐出发去泰国前一天晚上录的。内容……很私人。”
在征求林淑珍同意后,录音被播放。危暐的声音比园区时期的录音年轻些,也更疲惫:
“这是出发前最后一晚。妈妈睡了,我在自己房间收拾东西。”
“六十万已经到账,妈妈的手术安排在下周。我联系好了护工,预付了三个月费用。如果我能按时‘工作’,后续费用应该没问题。如果我不能……保险单在书架第三层,赔偿金够妈妈后续治疗。”
“我知道这很可能是个骗局。张帅帅警官的提醒,沈教授的分析,我自己查到的信息,都指向同一个结论:KK园区不是科技公司,是地狱。”
“但我还是要去。三个理由:”
“第一,我需要钱。妈妈的病等不了。正规渠道我凑不够,这是唯一快速拿到足够钱的方法。”
“第二,如果我注定要进地狱,至少我可以睁开眼睛看看,地狱长什么样。沈教授说得对,外面的人永远不知道里面的真实情况。那些报道、那些幸存者讲述,都是碎片。我需要看到全貌——不是出于学术好奇,是想知道:这种系统到底怎么运作?弱点在哪里?怎么从内部破坏它?”
“第三,也是最自私的理由:如果我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并且做点什么,那我的人生就不只是‘一个为钱所困的可怜人’。我可以把它变成……一场有意义的战斗。哪怕输了,也输得有点价值。”
“我知道这很傲慢。可能我高估了自己,低估了危险。可能我会在第一个月就崩溃,或者更糟,变成他们的一部分。”
“所以我录这段话。如果有一天我变了,变成了帮凶,变成了我曾经憎恨的那种人,请用这段录音提醒我——或者,提醒别人:曾经有个人,在进入黑暗前,还想带着光进去。”
“我会尽量定期录音。如果录音中断超过三个月,意味着我可能已经……不在了。那时,请把我电脑D盘‘茉莉花’文件夹里的材料公之于众。密码是妈妈的生日。”
“最后,如果妈妈听到这段录音:对不起,我骗了您。但我爱您。请好好活着,这是我最在乎的事。”
“好了,该出发了。愿光真的有力量。”
录音结束。
林淑珍早已泪流满面,但坐得笔直。鲍玉佳握住她的手,发现那只手在颤抖,却很有力。
“我后来打开了‘茉莉花’文件夹,”林淑珍轻声说,“里面有三百多个文件,从技术分析到心理记录,从园区地图到人员关系图。他确实……在黑暗里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您怪他吗?”曹荣荣问。
林淑珍想了很久:“怪。怪他为什么不对我说实话,怪他为什么这么傻,怪他为什么留下我一个人。但更多是……骄傲。我的儿子没有在黑暗面前闭上眼睛,他睁大眼睛走了进去,还想办法从里面点了灯。”
“这很痛,但这是他的选择。作为母亲,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的光不被忘记。”
(七)魏超的证词:猎人与猎物的对视
三天后,在张帅帅的协调下,团队获得了在监狱审讯室面见魏超的机会。
魏超比想象中瘦小,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中学教师而非犯罪集团财务主管。但他的眼神很锐利,那种长期在灰色地带生存的人特有的锐利。
“危暐,”他听到这个名字时笑了,“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问他的事。”
陶成文、张帅帅和鲍玉佳坐在他对面。审讯室监控开启,但魏超似乎并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