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屋檐下的雨水，一滴一滴，不急不缓地砸在青石板上。

三个月过去，南山别墅庭院里的银杏叶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白的天。

我的腿伤好得七七八八，能在房间里行动自如，也能上下楼梯了。

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几乎可以说是医学上的奇迹。

但我却觉得，这漫长的、被迫静止的时光，快把我逼疯了。

手机早在刚入院的时候就被收走（包括我的行李和饰品），至今没有还给我。

别墅里的座机只能打到内线。

我没有电脑，没有书——除了几本沈逸尘随意摆在书房，我连书名都看不懂的原文财经着作。

每日最大的娱乐，是站在三楼朝南的露台上，看庭院里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木，看远处山峦在晨昏交替间变换颜色。

起初，这种“闲”是一种奢侈。

不用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抄《女诫》，不用对着碎玉发呆，不用担心下一秒谁会闯进来羞辱我。

我贪婪地呼吸着没有消毒水味、没有霉味的空气，贪婪地感受着身体每一处伤口愈合时细微的痒。

可当伤口不再疼痛，当“活着”成为日常，空虚便像藤蔓一样缠上来。

我是林晓。

那个在菜市场为了几毛钱跟摊主讨价还价，在出租屋的灯光下熬夜画设计稿，在幼儿园门口焦急等待宝儿放学的林晓。

我习惯了忙碌，习惯了为下一顿饭、下一笔开销、下一个工作 deadline 精打细算，习惯了双手沾满生活的烟火气。

现在，我像一件被精心保养、却束之高阁的瓷器。

干净，完整，却了无生气。

我开始在别墅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一楼大厅的钢琴，我偷偷掀开琴盖，指尖按下一个键，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吓得我立刻盖上。

走廊里挂着的油画，我凑近了看，看不懂笔触，只觉得颜色沉闷。

藏书室里的书，我抽出一本，是德文原版，又默默塞回去。

我开始尝试“帮忙”。

早上，张妈在擦楼梯扶手，我走过去：“张妈，我帮你吧。”

张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慌：“使不得使不得，太太！这哪是您干的活儿！先生知道了要怪罪的！”

“他不会知道的，” 我试图说服她，甚至带上一点恳求，“我就擦这一小段，闲着也是闲着。”

“太太，您就别为难我们了。” 张妈几乎要哭出来，夺过我手里的抹布，匆匆走开。

我甚至溜达到厨房。

别墅的厨房很大，整洁得不像话，各种闪亮的厨具一尘不染地挂在墙上，巨大的双开门冰箱里食材塞得满满当当，却鲜少闻得到油烟饭菜香——沈逸尘很少在这里用餐，我的三餐是营养师单独配好，由佣人端到房间。

那天，我看到厨师赵师傅在准备晚餐的配菜，新鲜的芦笋，粉嫩的虾仁。

我靠在门边看了很久，久到赵师傅察觉，回过头，看到是我，手一抖，差点切到手指。

“太、太太？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里油烟重……”

“赵师傅，” 我走进去，目光扫过料理台上琳琅满目的调料瓶罐，一种久违的、属于“林晓”的亲切感涌上心头，“你教我做道菜吧。简单的就行。”

赵师傅的脸“唰”地白了，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案板上。“太太！这玩笑可开不得！厨房重地，您金贵之躯，万一磕着碰着，烫着划着，我就是有十条命也担待不起啊！”

又是这样。

每一次尝试，都被更坚决、更惶恐地拒绝。

我像是一个误入精密仪器内部的异物，被所有人警惕地、客气地排除在外。

他们看我的眼神，除了固有的恭敬和疏离，还多了几分看“麻烦”和“不定时炸弹”的畏惧。

我知道他们在怕什么。

怕沈逸尘？

那个男人虽然不再日日冰冷相对，虽然默许了我在这栋房子里的“自由”活动，但他无形的威压，依旧笼罩着这里的每一寸空气。

我是他“需要”的“沈太太”，一个需要保持完好、不能有损的“体面”象征。

做饭？打扫？那是会弄脏手、弄乱头发、甚至可能受伤的“不体面”的事。

可我是林晓啊。

那个会因为李勇下班带回一块热乎的烤红薯就觉得幸福，会笨拙地给宝儿织一条歪歪扭扭的围巾，会在租来的小厨房里，用有限的食材变着花样做出一日三餐的林晓。

再这样无所事事下去，我觉得自己会真的疯掉，会忘记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活着。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石膏花纹，一个念头清晰地浮上来。

既然明着不行，那就暗着来。

第二天，我开始了我的“秘密行动”。

我起得比平时早，在佣人们开始一天的工作前，溜到一楼的小花房。

那里放着一些修剪花枝的工具。

小主，

我拿起一把小巧的花剪，小心翼翼地把几盆绿植枯黄的叶子剪掉，给干燥的土壤浇了点水。

做完后，把工具原样放好，不留痕迹。

上午，趁着张妈在打扫二楼客房，我快速用干净的软布，把楼梯转角那架古董座钟的玻璃罩擦了擦，动作很快，心跳如鼓。

下午，我再次溜进厨房。

这次赵师傅不在，只有帮厨的阿芳在清洗蔬菜。

我走过去，压低声音：“阿芳，帮我个忙。”

阿芳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性子软，胆子小，看到我，手里的菜都掉了。

“太、太太……”

“别怕，”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无害，带着点恳求，“我就想学个最简单的，番茄炒蛋。你教我，我保证很快，绝不让人发现。如果……如果先生真的问起，你就说是我逼你的，所有责任我担着。”

阿芳咬着嘴唇，看看我，又看看门口，眼里满是挣扎。

最后，或许是看我的眼神太过渴望，或许是被“所有责任我担着”这句话打动，她极轻、极快地点了下头。

“太太，那……那您得快点儿。赵师傅快回来了。”

那一刻，我差点欢呼出声。

我洗了手，笨拙地系上阿芳递过来的围裙——布料粗糙，带着油渍，却让我觉得无比真实。

打鸡蛋，筷子碰到碗壁发出清脆的声响；切番茄，刀工生疏，切得大小不一；开火，倒油，看着油在锅里泛起细小的波纹……

熟悉的步骤，陌生的厨房。

但那种掌控着食材，等待着它们变化，空气中开始弥漫食物香气的感觉……让我几乎热泪盈眶。

番茄下锅，“滋啦”一声，红色的汁液迸溅。我手忙脚乱地翻炒，倒入蛋液，看着金黄与鲜红混合。

加盐，翻炒，出锅。

一盘卖相普通，甚至蛋有些炒老的番茄炒蛋，摆在洁白的瓷盘里。

我尝了一口，咸了。但那是“林晓”做出来的味道。

“谢谢，阿芳。” 我低声说，迅速解开围裙，擦干净灶台，把盘子里的菜倒进垃圾桶，毁尸灭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