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刚刚向纵深延伸,攻击部队便从精心挖掘、直抵日军阵地前沿的交通壕末端跃出。他们不再是密集的散兵线,而是以排、班,甚至三五人的战斗小组为单位,在狭窄的正面,如同多把锋利的匕首,沿着预定路线向各自的目标猛扑。
日军的反应如同预想般凶猛。子高地上,至少四挺九二式重机枪从不同角度构成的交叉火网瞬间复活,子弹像镰刀一样扫过地面。滚龙坡侧翼的岩洞中,日军四一式山炮进行了急促的直瞄射击,炮弹在突击队形中炸开。
“火箭筒!干掉左边那个地堡!”一名手持M1“巴祖卡” 的射手在战友火力掩护下,迅速瞄准、击发!火箭弹拖着尾焰撞在地堡上,炸出一团火光,但厚重的墙体使其未能完全贯穿。
“爆破组!上!炸开铁丝网!”工兵抱着爆破筒,在机枪掩护下匍匐前进,将其塞入屋脊形铁丝网下。“轰!” 一声,开辟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喷火兵!右边那个坑道口!”喷火兵沉重的身影出现,他逼近到三十米内,对准一个不断射出子弹的坑道口扣动扳机。一条狰狞的火龙呼啸着钻入,坑道内立刻传出非人的惨嚎和弹药殉爆的闷响,随即寂静下来。
日军并非被动挨打,他们多次组织凶狠的“逆袭”。往往在中国军队刚刚占领一段战壕立足未稳时,戴着口罩(防毒、也防我军喷火器的烟雾)的日军士兵就嚎叫着从相邻坑道或暗道中跃出,双方随即在狭窄的堑壕内展开惨烈的白刃战。刺刀的碰撞声、工兵铲的劈砍声、垂死的咒骂声不绝于耳。阵地上尸骸枕藉,血水浸透了焦土。
每一天,每一块阵地的争夺,都伴随着巨大的伤亡。驻印军官兵虽然装备训练远超国内部队,但在松山这座由钢筋、混凝土和疯狂意志构筑的堡垒前,同样付出了惨烈的代价。然而,他们的新战术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奏效。通过一点一点的蚕食,用炸药包、爆破筒和火焰喷射器的逐一清剿,日军一个个声称“永久要塞”的堡垒,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和冲天烈焰中,被艰难地、逐个地拔除、碾碎。胜利的天平,正随着每一寸用鲜血换来的焦土,开始倾斜。
持续一个多月的松山战役,其惨烈程度超越了缅北战场上的任何一役。至1944年9月上旬,子高地、滚龙坡、黄土坡等主要阵地已陆续插上青天白日旗。残存的数百名日军,被压缩在主峰地下如同迷宫般的几个核心永备工事内,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
面对深藏地下、结构复杂的日军指挥部和屯兵洞,任何轻率的突入都意味着惨重伤亡。
工兵和精选的突击队员,组成一个个输送队,在机枪和烟雾弹的掩护下,顶着日军从射击孔射出的最后子弹,以及不时投出的手榴弹,用肩膀扛、用绳索拖,将一箱箱、一捆捆总计数吨重的TNT炸药和爆破筒,艰难地运抵已被标识出的主要地道出入口、通风口以及被认为结构薄弱的顶盖位置。
一名工兵在安放炸药时,被侧翼射来的冷枪击中,倒在炸药包旁;另一组队员在试图堵塞一个通风口时,遭遇了日军从内部发起的自杀式冲锋,双方在洞口同归于尽。
当所有炸药最终安放完毕,命令通过有线电话传遍各爆破点:
“起爆!”
刹那间,天崩地裂!
一连串沉闷如惊雷、却又更深沉剧烈的爆炸声从地底传来,整个松山主峰剧烈地颤抖,如同发生了地震。几个主要的爆破点地面猛地向上拱起,随即又轰然塌陷下去,形成巨大的凹坑。浓烟和尘土从每一个洞口、缝隙中喷涌而出,直冲云霄。日军经营数年、自诩为“东方马奇诺”的核心工事,在内部发生的毁灭性爆炸和结构性崩塌中,被彻底炸毁、焚毁、活埋。
松山守敌指挥官金光惠次朗少佐及其指挥部人员,大多在这末日般的爆炸中被埋葬。极少数在后续清剿中被从废墟里拖出的日军,也已是伤痕累累,精神崩溃。
当一面历经战火、残破不堪却依旧鲜艳的青天白日满地红旗,被几名伤痕累累的士兵用临时砍伐的树干作为旗杆,在松山主峰的最高点——那片已被炮火削低数米、遍布弹坑与焦土的制高点上牢牢树起时,整个喧嚣了一个多月的战场,似乎在这一刻为之寂静了一瞬。
幸存的将士们,无论是装备精良的驻印军,还是衣衫褴褛的Y部队兄弟,许多人再也抑制不住情绪,相拥而泣。更多的人,则是脱力地瘫倒在尚有余温的焦土上,仰望着那面在硝烟未散的天空中猎猎作响的旗帜,任由混合着硝烟、血污和喜悦的泪水,在布满尘垢的脸上肆意横流。
李锦在孙立人、沈德威等人的陪同下,登上了这片用上万将士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土地。脚下是烧焦的泥土、破碎的工事和尚未散尽的硝烟。他看着眼前这群衣衫褴褛、疲惫到了极点却目光如炬的士兵,看着漫山遍野的烈士遗体,久久无言。
他缓缓抬起手,向这片浸透忠魂的土地,向所有参与这场史诗般攻坚战的将士们,庄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给军委会发电,”他的声音沙哑而沉重,“我部协同Y部队兄弟,已于本日完全攻克松山。腊戌子(松山)之敌,已悉数就歼。滇缅公路之锁钥,已被我英勇将士以血肉之躯砸开!”
松山战役的胜利,是滇西缅北反攻的转折点。此役,中国驻印军以其精锐之师、现代化战术和无比的牺牲精神,在国内最惨烈的战场上,证明了其无愧于“国之利刃”的称号。李锦率部归国参战,不仅解了松山之围,更极大地鼓舞了全国的抗战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