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灰飘得漫山遍野都是,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这片草场算是废了。
没草,牛羊就得掉膘,掉膘就挨不过冬天的白毛风。
这道理,连刚学会走路的奶娃子都懂。
队伍里的气氛压抑得像口扣死了的黑锅。
“往那洼地走。”
巴特尔手里的马鞭一指。
那是片干涸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死湖,地势低,虽然没草,但好歹能避避风头。
到了地头,那地面硬得跟铁板似的。
几个壮汉拿着铁钎子想砸几个坑埋锅造饭,一锤子下去,火星子四溅,震得虎口发麻。
“不对劲。”
一个正趴在地上听地音的老猎户猛地抬起头,伸手在刚砸开的裂缝里扣了一把。
不是土。
是一层白花花的晶体,混着泥沙,看着像脏雪。
他壮着胆子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呸!苦!”老猎户脸皱成了一团菊花,紧接着眼睛瞪得溜圆,“不对,是咸的!齁咸!”
这一嗓子,把周围的人都招来了。
少年从怀里掏出那张祖传的羊皮卷,这是当年那个“教书先生”留下的“禹迹残图”。
平日里大家都当个念想,这会儿对着地上的裂纹一比划。
嘿,神了。
那湖床干裂的走向,跟图上那几条朱砂线,严丝合缝。
底下不是石头,那是盐。
是一座只有老天爷才知道的巨型盐矿。
有了盐,就能腌肉,肉就能放一冬不坏;有了盐,就能跟南边的商队换粮食,换棉布。
这哪里是绝地,这分明是个聚宝盆。
这消息还没捂热乎,风就把它带到了江南。
“无灯堂”里,今儿个安静得有些诡异。
那个从小在黑暗里摸索长大的盲童,如今已经蓄起了胡须,第一次坐在了先生的位子上。
他没讲什么大道理,只是给底下的学生一人发了一根炭条。
“画。”
他闭着眼,声音轻得像落叶,“画你们觉得最善的东西。别画佛,佛太远;别画钱,钱太俗。”
半个时辰,只有炭条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收上来一看,满地的涂鸦。
有的画得像鬼画符,有的墨迹还没干。
可当那些纸铺开在地上时,有个眼尖的杂役突然“咦”了一声。
这七八张画,画得虽然歪七扭八,可那意思竟然出奇的一致。
画面上都没有正脸。
全是一个稍微有些佝偻的背影,肩膀上挑着担子,或是锄头,脚下的路延伸到纸张的外面,看不见尽头。
盲先生看不见,但他把手按在那粗糙的纸面上,指腹划过那些炭粉留下的痕迹。
良久,他笑了,眼角有点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