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风起时,碑自倒

陈默的视线从那汪黑水上挪开,投向远方。

夜色渐深,京城万家灯火,像洒在地上的碎金。

但其中几点,却烧得格外刺眼,带着一股不详的焦糊味。

那味道,他熟悉。

是油脂和木头被点燃的味道,还夹杂着一丝石块被高温炙烤后迸裂的脆响。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消息就顺着晨雾传遍了整个京城的大街小巷。

城南、城西,还有通州那边,一夜之间,七八个“公说理处”的台子被人砸了。

有的被大锤砸得稀巴烂,有的干脆一把火烧成了黑炭。

更糟的是,市面上开始流传一本小册子,说那本《庶民纪》是妖书,上面的字沾了太多穷酸晦气,谁读谁折寿。

宰相府的管家急得满头是汗,冲进院子时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姑爷,这可如何是好?要不要派禁军去把那些闹事的抓起来?”

陈默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没停下手里的活,斧子起落,带着一种沉稳的节奏。

咔嚓,又一块木头应声而裂。

他没抬头,只是淡淡地问:“抓得完吗?今天抓了砸台子的,明天就得抓在背后嚼舌根的。京城的大牢,装不下那么多张嘴。”

他把斧子往木桩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这才吩咐下去:“不用派兵。你带几个人,把那些被砸烂的石头,不管大小,全都给我拉回来。就堆在太庙门口。”

没人懂他要干什么。

整整一天,一车车的残石碎块被运到太庙前,堆成了一座难看的小山。

上面还残留着火烧的乌黑痕迹和铁锤砸出的白色豁口。

陈默就守在那堆乱石旁,像个最耐心的石匠。

他让人取来上好的宣纸和墨拓。

他亲自上手,俯下身,将宣纸覆在每一块碎石最狰狞的裂痕上,用墨包轻轻捶打。

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又专注得像是在临摹绝世的书法。

他拓下的,不是字,而是那些暴力留下的伤疤。

一道道裂纹,在雪白的纸上汇聚,像黑色的闪电,又像愤怒的血管。

三天三夜,他把上千块碎石的裂痕全都拓了下来,然后让人将这些拓片一张张拼接起来,挂在太庙的影壁上。

那是一幅巨大而诡异的画,没有山水,没有人像,只有无数道支离破碎、纵横交错的黑线,充满了触目惊心的力量感。

画的旁边,陈默只写了一行字:“此非毁坏之迹,乃觉醒之痕。”

这幅《碎台图》挂出的第二天,怪事发生了。

全国各地,那三百多处被毁的“公说理处”,一夜之间又重新立了起来。

百姓们没有用新石料,而是自发地将那些残砖碎石重新垒好,用水泥浇筑。

新台子看上去伤痕累累,却比之前更坚固。

在一个新建的石台上,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童,用石子歪歪扭扭地刻下了一行字:“打不烂的理,压不住的声。”

议政厅里,气氛比冰窖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