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船尾，用竹篙在淤泥里轻轻一点。

乌篷船晃悠悠地退出了芦苇荡，掉转船头，悄无声息地划向了岸边。

原来他们，已经学会自己找路了。

与此同时，一辆朴素的马车正行驶在返回金陵的官道上。

苏清漪撩开车帘，看着窗外倒退的田野，手里捏着一封加急信函，眉头紧锁。

信是“轮议坊”江南分舵送来的。

那边为了新修水利是“先固上游”还是“先通下游”吵得不可开交，两个郡的代表各执一词，从口舌之争演变成了派系对峙。

甚至有人放出话来，要是敢动他们郡的水源，就带人去把那新建的议事台给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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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前面就是驿站了，我们换马连夜折返吗？”随行的侍女问道。

苏清漪沉吟片刻，正要点头，马车却缓缓停在了路边一个村口的茶摊旁。

车夫正在给马喂水，几个老妇人围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边，嗑着瓜子闲聊。

一个老妇人压低声音说：“听说了吗？县里那帮‘述议人’，自己人跟自己人吵翻天了，就差没动手了。”

另一个叹了口气，往地上啐了一口瓜子皮：“可不是嘛。以前是官老爷跟地主老爷打架，咱们躲在灶房後面不敢出声。现在好了，轮到咱们自己跟自己吵了，倒是把家里的娃儿给吓哭了，问我‘奶奶，咱们是不是又要没饭吃了’。”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了苏清漪的心里。

她停住了，在车里静坐了许久。

最终，她没有下令折返。

马车再次启动时，她只让侍女将一本空白的册子和一锭墨留在了茶摊的桌上，扉页上是她刚写下的一行字：

“争议不止之处，正是需要更多声音的地方。”

三日後，江南传来消息。

那个争执不下的州郡，没有等来京城的“青天大老爷”，反而在议事台旁自发增设了一圈“旁听席”。

田间的老农，抱着孩子的妇人，甚至学堂里的孩童，只要举手，都能站起来说上两句。

争吵声更大了，却再没人提砸台子的事。

京城，西市。

柳如烟依旧在那个馄饨摊前忙活，热气熏得她额前碎发都湿了。

突然，街对面的“闲话亭”传来“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木板碎裂的声音。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青年男子，满眼血丝，手里攥着半截断裂的木牌，对着围观的人群嘶吼：“鸡毛蒜皮！你们写的这些全是鸡毛蒜皮！”

他将手里的木牌狠狠砸在地上，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我家婆娘被衙门的狗差抓走了三天！三天！你们的《烟火志》上，写的却是东街王屠户家的狗生了七只崽！这就是你们说的‘万民之声’？”

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看着他，又看看地上的碎木牌，没人敢搭话。

柳如烟舀汤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稳，好像什麽都没听见。

待到人群渐渐散去，那青年也失魂落魄地离开後，她才擦了擦手，从怀里摸出一支炭笔。

她在用来包馄饨的油纸背面，悄悄记下了一段新编的短谣。

第二天，一个走街串串的卖唱盲人，怀里的旧三弦，弹出的不再是靡靡之音，而是一段悲凉的新词：

“东街的张郎哭断肠，青天白日锁新娘。衙门高墙夜未央，谁家还闻犬吠香？”

这段词没头没尾，却像长了脚的虫子，一夜之间钻进了京城三十六条巷弄的每一个耳朵里。

七天之内，数百封联名信被投进了县衙的鸣冤鼓。

县令迫於压力，不得不放了人。

那青年出来後，直奔馄饨摊，对着所有食客和街坊邻居砰砰磕头，却唯独没敢正眼看柳如烟。

柳如烟给他盛了碗馄饨，热气腾腾。

“你那天，骂得对。”她声音不大，“但我们不说大事，不是因为我们瞎。是因为大事从来就写不进一张纸里。”

她指了指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的街坊。

“它在万人的嘴里。”

南方，早已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