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多。

喧嚣渐渐从这座城市的表面褪去。

警车一辆接一辆驶离商业广场。

地上的碎玻璃、被踹翻的隔离桩，有环卫工人趁着夜深，默默地清理干净。

一切看上去，就好像几个小时之前那场惊心动魄的骚乱，只是一场虚幻的噩梦。

可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清楚。

噩梦并没有真正远去。

它只是换了一副模样，潜藏到了更深的地方。

顾安坐在医院走廊冰冷的塑料长椅上。

后背紧紧贴着墙壁。

漫长的一夜透支了他全部的体力。

他微微垂着头，大口地喘着气。

刚才那一瞬间，他距离亲眼见证世界崩塌，只差一步。

直到现在，心脏还在一下一下，沉重地跳动着。

沈朔站在走廊的窗边。

指尖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他只是习惯性地捏着，目光投向漆黑的夜空。

“主宰变思路了。”

沈朔低声开口。

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之前它一直在玩人心那一套。”

“挑那些心里憋着怨气的普通人，种下黑气。”

“靠一波又一波的负面心念，一点点磨碎封印。”

“这条路，今天算是被我们堵死了。”

顾安抬起头。

“可它找到了新的办法。”

“它打算直接对付念土。”

沈朔轻轻点了点头。

“没错。”

“念土是整个局里面，最重要的那一根顶梁柱。”

“诸天封印，一半靠上古道则，另一半，靠着大地本源稳稳托着。”

“只要大地本身垮掉，封印不用谁去攻打，自己就会碎。”

“主宰看得很明白。”

顾安下意识低头，看向脚下的地板。

厚厚的瓷砖下面，就是泥土，就是岩层。

念土就藏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当中。

此刻的他，状态很差。

为了化解林晚那一道倾覆之念，他几乎掏空了大半积攒万古的本源力量。

大地深处，原本流畅贯通的土系脉络，到处都是细碎的裂痕。

就像是一个人的经脉，在一场惨烈的大战之后，尽数受损。

念土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寸土地传来的酸痛。

城市底下密密麻麻的地铁隧道，纵横交错的地下管网，一座座高楼沉重的地基。

平日里，这些人造出来的东西，对他而言算不上什么负担。

可现在不一样了。

本源虚弱之后，每一处人工建筑，都在给他带来持续不断的压迫感。

就像无数块巨石，压在一个重伤之人的身上。

他依旧牢牢地趴在整片大地之上。

但是每一次维持根基的稳定，都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念土没有抱怨。

也没有生出退缩的念头。

万古岁月，他早就习惯了默默承受。

可他心里清楚，主宰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它不会再浪费时间去蛊惑普通人。

接下来的攻势，会直截了当，凶狠无比。

域外的力量，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向着地壳深处渗透。

不需要制造动乱。

不需要挑动仇恨。

只需要一点点，啃噬大地的本源。

等到根基朽坏，一切就都晚了。

病房里面，林晚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医生过来检查过一遍。

身体上的伤势没有生命危险，主要问题还是出在精神上。

护士贴心地关上房门，留给她一份安静。

周凯那边，也已经被民警带回了派出所做笔录。

他清醒之后，把自己这段时间被黑气影响的经历，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

只是在旁人听来，那更像是一个精神崩溃之人的胡话。

没有人当真。

李老爷子不肯跟着警车回去。

老人家就坐在医院一楼大厅的长凳上。

怀里拄着那根木拐杖，一夜未眠。

苍老的目光时不时望向地面。

仿佛能够透过厚厚的水泥地，看见那个正在受伤的存在。

“它很累了，对吧。”

李老爷子忽然对着空气，轻轻说了一句。

没有回音。

但是老人好像已经得到了答案。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它在护着我们。”

“我们这些活在地面上的人，却天天想着折腾。”

“真是惭愧啊。”

顾安走下楼梯，刚好听见了这一句话。

他停在几步之外。

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老爷子。”

顾安轻声叫道。

李老爷子抬起头，看向他。

“孩子，事情还没完，是吗。”

顾安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还没有。”

“只是敌人换了打法。”

李老爷子用拐杖轻轻戳了一下地面。

“那东西，打算从根上动手。”

“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不少天灾。”

“地震，泥石流，山体滑坡。”

“以前我只当那是老天爷发脾气。”

小主，

“现在才知道，有些灾祸，未必是自然而来。”

沈朔这时也从楼上走了下来。

“主宰可以借用大地本身的力量来搞破坏。”

“它不需要亲自降临到这个世界。”

“只要它能够污染一部分地脉，就可以引发地震。”

“一处接一处。”

“一次比一次猛烈。”

“等到地脉大面积断裂，念土就算再能扛，也撑不住。”

李老爷子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那我们能做什么？”

“我们都是普通人，手无寸铁。”

顾安一时语塞。

是啊。

他们又能做什么呢。

之前对抗黑气侵染，他们还可以冲到人的面前，用大地正气净化心魔。

可这一次，战场转移到了数千米深的地底。

那是人类永远踏足不了的地方。

念土孤身一人，要在黑暗的岩层之中，和域外的侵蚀之力厮杀。

旁人，连搭一把手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几个人低声交谈的时候。

地面，猛地轻轻抖了一下。

幅度很小。

大部分等候在大厅的病患家属，甚至都没有察觉到。

只有顾安、沈朔，还有李老爷子，身子同时一顿。

是地震？

不对。

只是一次非常微弱的震颤。

转瞬即逝。

可念土传来的那一阵刺痛，清晰无比。

第一波攻击，已经来了。

在城市东边几十公里外的一座深山之下。

一缕被域外之力催化过的黑暗毒素，顺着一道天然的地壳裂隙，钻了进去。

它并不急于立刻制造一场大地震。

而是如同毒蚁一般，一点点啃噬着地脉之中流动的本源。

每啃掉一小块，念土身上的伤，就加重一分。

念土立刻调动那一片区域残存的土之力，试图包裹、消融那一缕毒素。

可他现在本就虚弱。

毒素扎根得极快。

黑色的印记，迅速在地脉纹路上面蔓延开来。

一阵钝痛顺着整片大地的脉络，传遍他的意识。

他闷哼了一声。

没有声音能够传到地表。

只有那一下微不足道的震动，作为这场地底厮杀唯一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