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掠过荒岭顶端的杂草。
带着雨后泥土独有的腥气。
天边堆积的乌云正在一点点散开。
一缕淡淡的阳光穿透云层,落在顾安的身上。
他瘫坐在草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浑身的骨头就像是被人拆开,又随便拼回去一样。
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
沈朔躺在他的旁边,还没有醒过来。
胸口那一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半干了。
呼吸微弱,但好歹还算平稳。
刚刚那一场赌上一切的豪赌,总算是收到了效果。
可顾安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暂时稳住了局面而已。
危机远远没有结束。
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
是周凯打来的。
顾安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撑起身子,把电话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环境乱糟糟的。
背景里夹杂着汽车鸣笛、人群说话的嘈杂声响。
周凯的声音听上去又疲惫,又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顾安。”
“事情闹大了。”
顾安把手机贴在耳边。
“怎么了。”
周凯深吸了一口气。
“那条视频,我原封不动地发出去了。”
“最开始,确实有很多人恐慌。”
“网上到处都是尖叫、咒骂,还有人说这是特效,是阴谋。”
“可是大概过了半个钟头之后,风向突然就变了。”
顾安微微眯起眼睛。
“怎么变的。”
“有人把念土燃烧本源守护大地的那一段画面截了出来。”
“没有配什么华丽的文案。”
“就简简单单一句话,他在拼命护着我们。”
周凯顿了顿。
“然后,一切就不一样了。”
“好多之前还在抱怨世道不公的普通人,开始默默往外跑。”
“救援队、民间的志愿者、开货车的司机、开诊所的大夫。”
“一批又一批的人,自发往受灾最严重的区域赶。”
“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出名。”
“就是单纯觉得,不能就这么坐着等死。”
顾安沉默了片刻。
“那负面的声音呢。”
“当然还有。”
周凯苦笑了一声。
“不可能所有人一下子就全部醒悟。”
“依旧有不少人,满心都是怨恨。”
“他们把所有的苦难,都归咎于虚无缥缈的命运。”
“甚至还有一小撮人,暗地里在鼓动大家放弃救援,只顾着自己逃命。”
“只不过这一部分人的声音,被另外一股更大的浪潮盖过去了。”
顾安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
“心魔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只要还有足够多的阴暗情绪供它吸收,它早晚还能卷土重来。”
“我们只是暂时打断了它的节奏而已。”
“没错。”
周凯的语气重新沉重下来。
“我这边收到了不少奇怪的反馈。”
“有一些地方,明明灾情已经被控制住了。”
“可还是有一小群人,故意在制造冲突。”
“吵架,哄抢物资,散播谣言。”
“怎么劝都没用。”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撺掇着他们这么干。”
顾安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是心魔的残念。”
“它没有办法再大范围地侵蚀整片大地。”
“但是它可以挑中那些内心本就脆弱的人,当成自己的棋子。”
“它躲在暗处,一点点地搞破坏。”
“想把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人心,再次撕碎。”
“那我们该怎么办?”
周凯问。
“总不能一个一个人去盯着吧。”
顾安摇了摇头。
“不用。”
“但是我们得找到那个领头的。”
“心魔需要一个可以依附的肉身。”
“一个情绪足够极端,内心足够阴暗的人。”
“它只有借着这个人,才能够有效地搅动风波。”
“只要揪出了那枚棋子,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咳嗽声响了起来。
沈朔醒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还有些模糊。
他费力地侧过头,看向顾安。
“怎么样了。”
沈朔一字一顿地问。
每说一个字,胸口都会传来刺痛。
顾安放下手机,蹲到他的身边。
“暂时安全了。”
“天灾停了。”
“但是麻烦还在后面。”
沈朔喘了两口凉气。
“主宰,心魔,古源……它们三个,就这么老实了?”
“当然不会。”
顾安低声道。
“主宰的计划落空了。”
“它原本是打算借着遍地的灾难,催生绝望。”
“没想到真相摊开之后,反而唤醒了普通人骨子里的韧劲。”
“心魔吸收不到大范围的负面情绪,只能转入地下,搞小动作。”
“至于古源。”
说到这里,顾安停顿了一下。
“它现在还在深海里面待着。”
小主,
“它没有出手,也没有退走。”
“好像是在观望。”
沈朔咬着牙,想要试着坐起来。
可是稍微一用力,剧痛就让他浑身一颤。
顾安伸手扶了他一把。
“别乱动。”
“你的肋骨断了三根,还有内脏挫伤。”
“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静养。”
沈朔苦笑了一下。
“静养?”
“现在这种世道,哪还有时间给我静养。”
“多耽搁一天,暗处的敌人就多一天准备的时间。”
地底深处。
念土安静地悬浮在涌动的地脉洪流之中。
亿万缕来自人间的心念,如同温暖的溪流,缓缓涌入他的身躯。
他之前近乎溃散的本源,已经被补回来了大半。
可是他心里清楚,这份力量,有利,也有弊。
人心是多变的。
今天,无数人怀着感恩和不屈的心念支撑着他。
明天,若是苦难再次降临,若是绝望又一次席卷而来。
这些心念,随时都有可能反转。
到那个时候,这股力量,反而会变成刺向他的尖刀。
一道阴冷的笑声,忽然在黑暗的地脉空间里响了起来。
主宰那一团翻滚的黑雾,在不远的岩层缝隙之间缓缓显形。
它没有冲上来开战。
只是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打量着重生之后的念土。
“有意思。”
主宰慢悠悠地开口。
“我活过一个纪元,看过无数次生灵在灾难面前哀嚎、崩溃、互相残杀。”
“我从来没有想到,他们竟然还有这样一面。”
念土缓缓转过头。
土金色的眸光落在黑雾之上。
“你输了。”
“只是一局而已。”
主宰嗤笑一声。
“你真的以为,仅凭一时的热血,就能够赢下整场战争?”
“人性这种东西,就像是水面上的泡沫。”
“看上去绚烂,风一吹,就碎了。”
“我不需要再制造大规模的天灾。”
“心魔会替我做好剩下的事情。”
“它只需要找到几个合适的人。”
“一点点地,往人间的内部埋下猜忌的种子。”
“等到信任被彻底消耗干净,不用我们动手,他们自己就会乱掉。”
念土的手掌轻轻一握。
周围流淌的滚烫岩浆,瞬间凝固。
“你可以试一试。”
“我会守住地脉。”
“顾安他们,会守住人心。”
“你们的算盘,不会得逞。”
主宰的黑雾微微晃动了一下。
“是吗?”
“那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下一秒,一片模糊的画面,直接投射在了念土的意识当中。
那是一座普通的小城。
一座并不算有名的内陆城市。
街道上,大部分人都还在忙着救灾、互助。
但是在城市边缘的一条老旧巷子里。
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正站在一堆围观的人群中央。
男人大概四十多岁。
脸色苍白,眼窝深陷。
一双眼睛里,盛满了化不开的怨毒。
一股股淡淡的黑色雾气,悄无声息地缠绕在他的四肢百骸。
正是心魔选中的那一枚棋子。
“大家听我说。”
男人抬高了音量。
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你们真的以为,靠着救人,靠着所谓的善良,就能渡过这一关吗?”
“别傻了。”
“灾难就是注定要来的。”
“那个叫念土的大地守护者,也只不过是在勉强拖延时间而已。”
“他早晚有撑不住的那一天。”
“到时候,我们所有的付出,全都是白费。”
周围的路人,停下脚步,疑惑地望着他。
有几个人想要反驳。
但是男人根本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为什么还要去救那些陌生人?”
“为什么要把宝贵的食物、药品分给别人?”
“先顾好我们自己难道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