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缕金色微光，缠上林默神魂的一瞬间。

剧烈的痛楚顺着他每一根神经炸开。

林默弓下身子，双手死死抱着脑袋。

额头上冒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外人看上去，只当他是突发了急病。

只有念土清楚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心魔留在他神魂深处的那团漆黑残念，正在疯狂地反扑。

它不愿意就这么被剥离开。

它扎根了太久，早已经和林默的一部分意识长在了一起。

强行撕扯，就像是活生生从人的心上挖下一块肉。

“滚开。”

林默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猛地抬起头。

一双眼睛一半是普通人的赤红，一半是被怨念浸染过来的墨黑。

两种颜色泾渭分明。

“少拿你那一套所谓的善意来糊弄我。”

“我见过的黑暗，比你想象的还要多。”

念土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踏出一步。

他知道，逼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

方才为了压下整座城市爆发的戾气，他已经耗损了不少本源。

肩头那一道黑色的伤口正在火辣辣地疼。

漆黑的纹路顺着他的锁骨，一点点向着胸口爬去。

每动一次力量，腐蚀就加重一分。

顾安悄悄往前面挪了半步。

手已经攥紧。

他生怕林默突然暴起伤人。

沈朔也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刚刚那一阵全城躁动虽然被暂时压下去了。

但是留下的裂痕还摆在那里。

不少路人还没有完全回过神。

他们呆呆地站在街边，脸上带着茫然。

有几个人的眼底，依旧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戾气。

那是心魔种下的根，不是短时间就可以抹平的。

“你见过什么黑暗。”

念土开口，声音平平淡淡的。

没有质问，也没有嘲讽。

就只是一句简单的问话。

林默喘着粗气，冷笑一声。

“我见过一家人辛辛苦苦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

“一场洪水，房子冲没了，存款也没了。”

“男人出去打工，出了事故，工地不肯赔钱。”

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最后只能流落街头。

“我见过一个小姑娘，好心去扶摔倒的老人。”

反被讹上，家里为了赔钱，卖了唯一的房子。

“我见过志愿者翻山越岭送去物资。”

转头就被当地的村民抢走，转手卖到网上换钱。

“一次，两次，三次。”

“善意换来的，从来都是伤害。”

“你凭什么还要我相信坚守是有用的。”

林默的音量一点点拔高。

积压了许多年的委屈和愤怒，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你是守护者，你有大地给你的力量。”

天大的灾祸来了，你挥一挥手就能挡掉。

“可我们普通人呢。”

我们什么都没有。

我们只能一遍一遍地被命运踩在脚底下。

“你站在高处，当然可以轻飘飘地说一句，守住本心就好。”

“你根本不知道，普通人活下去有多难。”

这番话一说出来。

旁边围观的不少路人，都默默低下了头。

很多人的心里，都藏着一模一样的念头。

不是他们天生就喜欢阴暗。

是日子苦了，失望多了。

也就不愿意再相信什么光明了。

顾安张了张嘴，想要反驳。

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不得不承认，林默说的都是真的。

苦难是实实在在落在普通人身上的。

念土沉默了一小会儿。

“苦难确实存在。”

“我从来没有否认过。”

“可是苦难，并不是我们去伤害别人的理由。”

林默猛地抬头瞪着他。

“不去伤害别人，我们就只能被别人伤害？”

“世道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泥潭。”

“你不踩别人，别人就会踩死你。”

念土轻轻摇了摇头。

“泥潭是可以被一点点填平的。”

“如果每一个掉进泥潭里的人，都只顾着去拉扯身边的人一起沉沦。”

那这片泥潭，就永远都不会有干涸的一天。

“你受过伤害。”

“所以你清楚那种疼是什么滋味。”

“那为什么，你还要把同样的疼，施加到其他人身上。”

这句话，像是一根细针。

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林默心里最深的地方。

他浑身猛地一颤。

脸上的癫狂，出现了一丝裂痕。

藏在他神魂里的那团心魔残念，察觉到了危险。

立刻开始疯狂地搅动他的情绪。

一股狂暴的怒火，瞬间席卷了他的神智。

“少跟我说这些大道理！”

林默大吼一声。

漆黑的怨念从他的身上涌出来。

这一次，怨念没有再去煽动远处的路人。

而是全部凝聚在他的右手。

他没有什么神通，没有什么法术。

只是普通人的躯体。

小主，

但是在心魔力量的加持之下，那一拳挥出来，力道重得吓人。

风声呼啸，直奔念土的面门。

顾安惊呼一声。

“小心！”

沈朔已经准备冲上去阻拦。

念土却抬手，示意他们不要动。

他没有躲闪。

只是微微侧身。

手掌轻轻贴在了林默的手腕上。

金色的地脉之力，顺着皮肤接触的位置，缓缓流淌过去。

这不是攻击。

是一种温和到近乎温柔的冲刷。

那团漆黑的残念被这股力量一冲。

顿时发出一阵无声的尖啸。

林默只觉得，许许多多被他刻意尘封起来的记忆，一下子翻涌上来。

他想起了很小的时候。

他家隔壁住着一个孤老太太。

每次家里做了好吃的，都会给他端一碗过来。

洪水那一年，是邻居们手拉手，把被困在屋顶的他一家人救了出来。

当年那个被讹诈的小姑娘。

后来还是有陌生人站出来，帮她找到了证据，洗清了冤屈。

那些温暖的片段，曾经被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是假的。

是偶然，是特例，不值得一提。

可此时此刻，那些画面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脑海之中。

心魔最害怕的，从来都不是强大的力量。

是一个人不肯彻底丢掉的回忆。

林默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拳头距离念土的脸颊，只差短短几厘米。

他的手臂在不停地发抖。

一半是怨念驱使着他狠狠砸下去。

一半是心底残存的那一点人性，在拼命地拉住他。

两种力量在他的身体里面撕扯。

疼得他浑身都在哆嗦。

“滚出去……”

林默低低地呻吟。

“从我脑子里，滚出去。”

他不是在对念土说话。

是在对寄生在他神魂当中的心魔碎片怒吼。

可那一团黑暗，早就和他的悲伤融为一体。

哪有那么容易分开。

就在局势陷入僵持的时候。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人群的后方响了起来。

“真是一出感人的好戏。”

所有人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一条道路。

又一个男人缓步走了出来。

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

眼神冷得像一块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