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的皮肤开始变化。
不是变色——变成了透明。从脖颈开始,向下蔓延,像是有一层极薄极薄的水晶正在覆盖他的全身。皮肤下面的血管、肌肉、骨骼,全部变得清晰可见。但那些内部结构也和正常的不一样——它们在发光。无数种颜色的光在他透明的身体内部流动、碰撞、纠缠,像是一条被囚禁在他体内的、活着的彩虹。翠绿、深紫、火红、雪白、金色、暗红、虹彩——所有颜色都在同时存在,同时流动,同时互相吞噬。
他成了一个容器。
一个被情绪彻底占满了、已经装不下了、正在从内部开裂的容器。
小禧看到他的眼神——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可怕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任何可以被称为“情绪”的东西。而是一种更底层的、更原始的、比情绪本身更接近源头的存在。是他的自我正在被那些颜色撕碎、稀释、溶解,他的瞳孔在放大,放大到几乎看不到虹膜,只剩下两个黑色的、深不见底的洞。
他的嘴张开了,发出那个让所有人捂住耳朵的声音。
不是语言。
是频率。
是那种高频的、刺耳的、像是玻璃在高压下即将碎裂的声响。
周围的流浪者们开始出现反应。离他最近的那个人——一个中年女人——忽然停下了手里正在做的事,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她的表情从正常变成空白,从空白变成扭曲,从扭曲变成一种像是两个不同的人在同时争夺一张脸的撕裂感。她的身体也开始微微发光,虽然还没有变成透明,但那种颜色已经开始从皮肤下面渗透出来。
然后是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
那个年轻流浪者正在“污染”周围的人。他的情绪浓度太高了,高到像是一个被打开了阀门的压力罐,那些混乱的颜色以他为中心,像涟漪一样向外扩散。每扩散一圈,就有一个人的身体开始出现同样的症状——不是完全透明,但已经开始发光,开始失去对自己的控制。
小禧感觉到那团埋在地壳深处的核心也在加速苏醒。那个年轻流浪者释放出的情绪频率像是一把钥匙,正在把那扇封了几百年的门一点一点地拧开。
她必须在两个灾难同时引爆之前,解决其中的一个。
但她的身体动不了。
她的膝盖还跪在地上,手臂还垂在两侧,麻袋放在膝盖上,袋口微微张着,像一只疲惫的、快要睡着的嘴。
她看着那个年轻流浪者透明的身体中那些混乱的颜色,看着他不断扩大的瞳孔,看着他全身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痉挛。她通过图书馆的感知触碰到了他的意识边缘——那是一片正在崩溃的、像被暴风雨冲刷的孤岛一样的边缘。
他的意识已经碎了。
但还没有完全碎。
还有一小块碎片,还残留着一些东西——不是记忆,不是名字,不是任何可以被称为“自我”的东西。而是一种更基础的、更像是本能的、像是种子在土壤深处还没有被淹死的那一点生命力。
他在等。
等有人拉他一把。
【悬念21:这个人会死吗?】
小禧的身体动了。
不是她命令它动的——她的肌肉早就没有反应了。是比肌肉更深的东西在动。是她意识深处那个被图书馆和情绪样本反复冲刷过无数次的核心,在那一点残存的“想拉他一把”的冲动驱动下,重新激活了她的身体。
小主,
她站起来。
踉跄,不稳,膝盖在打颤,脊椎在发出像旧木地板一样的声音。但她站起来了。
她向那个年轻流浪者走去。
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踩在刀尖上。她脚下的土地在震动——不是地震的那种震动,而是那团核心正在苏醒时发出的、像心跳一样的脉动。咚。咚。咚。和她在平衡站第一天感知到的那个宇宙深处的心跳一模一样。只是这次,它更近了。它就在她脚下几百米的地方,正在一点一点地向上攀爬。
星回在观察点大喊:“小禧!隔离他!那个人的情绪浓度已经突破了安全阈值——如果你直接接触他,你会被他体内的情绪污染!”
他的声音从屏障外传来,被那层看不见的界面过滤了一遍,变得模糊而遥远。但小禧听到了。她没有回应。她的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只是维持着那种艰难的、像是在泥沼中跋涉的速度,一步一步地向前走。
她在那个人面前停下来。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他的身体已经完全透明了,那些颜色在他体内疯狂地流动着——翠绿和深紫绞在一起,火红和雪白互相撕咬,金色和暗红纠缠成一种让人眼睛发疼的浑浊颜色。他的眼睛已经彻底变成了黑色,那对深不见底的瞳孔中,看不到任何人类的光。
但他的嘴还在动。不是尖叫了,而是在说什么。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小禧凑近了。
她听到他说:“……谢谢……”
三个字。音节模糊,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
那是他最后的意识碎片。是他从崩溃边缘被拽回来之前,还能发出的最后一点声音。
小禧伸出手,按在他的胸口。
掌心贴上去的那一瞬间,所有的颜色同时涌进了她的体内。
不是像之前那样通过麻袋吸进去的、被过滤过的、被稀释过的情绪。而是最原始的、最浓烈的、没有被任何东西处理过的情绪本身。它们通过她的掌心,通过她的手臂,通过她的血管和神经,涌入她的胸腔,涌入她的意识核心。
像是一万条蛇同时咬住了她。
她的身体开始变化。和那个人一样——从脖颈开始,皮肤变成了透明。她能看见自己手臂内部的血管在流动,那些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血液,而是各种颜色的光。翠绿的、深紫的、火红的、雪白的、金色的、暗红的、虹彩的,它们在她的身体内部激烈地碰撞着,像是在争夺一个出口。
她的七窍开始流血。不是渗——是涌。血从她的眼角、鼻腔、嘴角、耳道中同时涌出来,颜色混杂着那些光的色彩,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幅正在被毁掉的画。
她的膝盖软了一下。
但她没有倒下。
她的另一只手按在那个人的额头上,掌心贴着他透明的皮肤,把自己体内的那些混乱颜色通过那只手重新抽出来——不是抽回到她自己体内,而是抽到她的意识深处那个被图书馆加固过的核心中,像是一台处理器把超载的数据暂时存放在缓存区里。
她把那个人体内的颜色吸到自己体内,然后把它们“压”进自己的意识核心深处。每压进去一点,她的身体就多透明一分。每压进去一点,她的疼痛就多一分。但她没有停。
那个人身体内的颜色在减少。那些流动的光在变慢、变淡、变暗。他透明的皮肤开始重新变得不透明——从脚开始,向上蔓延,像是有人在一幅褪色的画上重新上色。肤色回来了,血管变回了红色,骨骼变回了白色,肌肉变回了正常的肉色。
他的瞳孔在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