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曲折,灯光在陈楚身后明灭变幻,投下长而孤寂的影子。空气中残留着刚才那几个年轻练习生笑声的余烬,隐隐夹杂着廉价香水和汗味混合的刺鼻气味。经过一排贴着“D区/淘汰待定”这种标签的门时,里面隐隐传出几声自嘲或紧张的叹息。陈楚步伐未变,仿佛这一切声音都只是耳旁吹过的风。
他终于停在一扇极其不起眼的门前,上面挂着的牌子边缘卷起,字迹模糊不清,勉强能辨认出“物料间 兼临时休息处”。门上的黄铜合页已经锈蚀,透着一股老旧的气息。周围的光线似乎也在这扇门前格外黯淡下去,空气也似乎更凉了几分。
他伸出手,轻轻一推。门没锁,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轻响,带着某种尘封已久的阻滞感。
门内,扑面而来的是更浓郁的陈旧气息——混合着干燥的尘埃、纸张特有的霉味,还有隐隐的、或许是堆放过清洁剂的碱性气味。房间不大,与其说是休息室,不如说就是个废弃储藏室改造的。光线惨白,唯一的源头是头顶一盏同样惨白的节能灯管,嗡嗡作响,将屋里照得明亮刺眼,却也照得角落里堆叠的杂物纸箱边缘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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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张样式各异、显然东拼西凑的折叠椅零散地扔在水泥地上。一个角上堆满了反光板和沾着胶布的灯架之类的杂物,挤压着这方寸之地的空间。连张桌子都没有,墙角孤零零地立着一个旧饮水机,塑料水桶里的水只剩下一小半,嗡嗡地制着冷。唯一的“电器”大概就是旁边墙上挂着的一个廉价挂钟,时针已经越过了四点。空气中浮尘微粒在白炽灯光下清晰可见。
比环境更直观的,是那种被彻底遗忘的、冰凉的寂静。没有谈笑风生,没有音乐嘈杂,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不断送来的、过分的凉风,吹得人皮肤发紧。一个穿着皱巴巴工作服的后勤大叔正坐在角落的一张椅子上,埋头摆弄着什么小零件,见门开了,只抬头面无表情地扫了陈楚一眼,视线毫无焦点地滑过他身后的背包和箱子,很快又低下头去,仿佛进来的只是一团没有温度的空气。他的脸上写满了麻木和疲惫,是对眼前这个“顶流祭天炮灰”剧本见怪不怪的漠然。
没有客套,没有招呼,甚至连一丝基本的询问或指路都没有。陈楚的存在,如同落入这间冰冷仓库的另一件物品,掀不起半分涟漪。
陈楚对此似乎毫无意外。他神色平静地将那个看起来笨重又碍事的破旧旅行箱拖到离杂物堆稍远、还算平整的一块水泥地空位。轮子在粗糙的地面拖过,嘎吱作响。他没有选择坐在旁边那张凳脚有些不稳的折叠椅上,而是姿态从容地,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身体缓缓滑了下去。
冰冷坚硬的水泥地透过单薄的T恤布料传递着凉意。他把背包放在盘起的双腿上,金属搭扣“啪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拉链被缓缓拉开,他探手进去,拿出一个厚重的、硬壳封面的老旧笔记本。
笔记本是深蓝色的,封面边缘已经磨损得泛白卷起,四个角因为常年翻动而被磨圆,书脊用透明胶带笨拙地缠了好几道,强行粘合着。封面上贴着一张已经褪了色、印着模糊山水画的旧明信片,仿佛也是某种无声的坚持象征。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笔记本,厚实的纸张有些发黄,却异常平整。泛黄的纸页上铺满了密密麻麻、颜色深浅不一的笔迹——黑色墨水、蓝色圆珠笔、甚至偶尔有红色的批注。字符工整中带着明显的潦草,排列复杂,充满了反复勾勒的符号、潦草的音符谱号和密密麻麻修改的字行。那些删删改改的线条、各种颜色的标注,还有页面上干涸的咖啡渍、墨水洇染的痕迹……每一寸都浸透了无法言说的沉默时光和指尖的温度。
陈楚粗糙的指腹缓缓滑过一页已经有些发脆的纸页边缘,没有波澜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些密集的墨字上。那上面的内容,只有他自己才真正懂得其重量与声响。周遭令人难堪的寒意,仓库般的简陋,工作人员彻底的漠视,仿佛都被这本旧笔记本的边缘温柔却无比强硬地隔绝在外。
时间在白炽灯管的嗡嗡声和挂钟的滴答中一分一秒流逝。陈楚低着头,保持着那个靠着墙壁的姿势,仿佛冻结在时光里的雕塑,只有指尖偶尔无意识地划过粗糙的纸页,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是他与这喧嚣世界最后的微弱连接。
时间在这里模糊了刻度,直到那冰冷的静谧被一声极不耐烦的粗嘎叫喊骤然撕破。
“那个!叫什么来着……陈楚是吧?”一个穿着带节目组LOGO夹克、满脸横肉的副导演助理猛地把头探进敞开的门缝,眼光像探照灯一样扫了一圈,最终落在角落里靠墙而坐、低着头的那个身影上。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命令口吻和毫不掩饰的敷衍,仿佛在叫一个碍事的临时搬运工,“赶紧的!彩排了!都磨蹭什么呢?”
角落里摆弄零件的大叔似乎被这突兀的声音惊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助理,又飞快地低下头继续自己的活计,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陈楚的目光从泛黄的纸页上缓缓抬起,看向门口的方向。他合上那沉甸甸的旧笔记本,动作沉稳,发出轻微的纸页摩擦声。然后,他沉默地将笔记本小心地放回腿上的背包深处,拉上拉链。没有起身的急躁,也没有多余的话语。他撑了一下冰凉的水泥地站起来,拍了拍牛仔裤上可能并不存在的灰尘,无视那些顽固的奶茶渍,拎起背包随意搭在肩上,拖着那个沉重的旅行箱,一言不发地向门口走去。
副导演助理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沉默顺从,而且这沉默里还带着一种让他无端有些憋闷的东西。他堵在门口,眉头拧得更紧,目光像带着小钩子一样在陈楚脸上剐蹭了两下,又毫不客气地落在他那双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帆布鞋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随即撇了撇嘴,往旁边侧身让开一步,但嘴上却不饶人地催促:“动作快点!都等着呢!别让当红老师等急了!”说完便转身,踩着锃亮的皮鞋咔咔地快步走开,姿态里满是盛气凌人。
陈楚跟在他身后,行李箱的轮子在并不光滑的通道地面上发出持续的噪音。通道里的“人味儿”随着靠近核心录制区越来越浓。炫目的灯光从主舞台方向透射过来,明亮的白色与刺眼的玫红、宝蓝交叠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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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理在一个拐角后的通道口猛地停住脚步,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直接通往庞大的排练场地,灯火通明。庞大的舞台轮廓在未升起的帘幕后显露出骨架,灯光设备如巨兽的牙齿悬垂,音响线缆纠缠如巨蟒。空气震荡着不同乐器、人声和导播台命令交织的混响。
而最醒目的,无疑是那一片片被划分出来的、灯光最为聚焦的区域,以及聚集在那附近的、光芒四射的人群。
“到了,自己过去候场!”助理丢下这句话,抬手朝排练区一角指了指——那里明显远离主舞台焦点区域,灯光暗淡得多,只有零星几个工作人员和两三个神情同样带着点局促感的选手站着——然后他便如摆脱了什么烫手山芋,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走向主舞台边那群众星捧月的焦点人物。
陈楚顺着对方敷衍的手势望去,然后沉默地拖着行李箱朝那片边缘的阴影地带走去。
这里靠近堆放备用灯光支架的角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金属和电路板混杂的、微微发闷的气味。几个选手也在此处等待,穿着比之前的练习生稍显内敛,但同样精致,此刻看见陈楚拖着那个硕大而破旧的箱子走近,脸上都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和……某种几乎是居高临下的怜悯,随即又迅速地收回目光,仿佛怕沾染上什么晦气。
他还没站定,一股刻意营造的香氛气息带着风猛地卷了过来。
一阵刻意的嘈杂声由远及近,像海潮拍岸般涌来。人群簇拥着一个人影正从排练场的另一个入口方向朝这边移动,显然也要往候场区这边来,目标或许是主舞台旁供当红嘉宾使用的专门休息座位。
人未至,声先夺人。周围的窃窃私语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迅速荡开,夹杂着刻意压低却又清晰可闻的兴奋和敬畏:
“晨哥来了!”
“哇,真人状态也太好了吧?”
“气场太强了!不愧是C位!”
“嘘!小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