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尝尝,”贾母的声音在氤氲的茶气中响起,平和而带着一种抚慰的力量,她亲自执壶,琥珀端着托盘,将七分满、汤色橙黄明亮的茶汤一一奉到我们面前的小几上,“这‘老君眉’,最是清心涤虑。外头再大的风浪,进了这方寸之地,也当静一静,想一想。”
王熙凤正心烦意乱,看着眼前这杯清茶,如同看着一碗穿肠毒药,哪里静得下来?琥珀刚把茶放到她面前的小几上,她就迫不及待地一把抓起那小小的白瓷杯,也顾不上烫,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噗——!” 滚烫的茶汤刚入口,王熙凤就猛地喷了出来,烫得她直吐舌头,眼泪汪汪,精心补过的口红又花了,在杯沿和手指上留下狼狈的痕迹。“哎哟喂!烫死我了!老祖宗!这…这茶怎么这么苦啊!”她咂着嘴,一脸痛苦嫌弃,仿佛喝的不是名茶,而是黄莲掺了胆汁。她胡乱地把杯子往小几上一顿,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溅出的茶水在光洁的几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薛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随即迅速展开,恢复了那无懈可击的温婉。她优雅地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根本不存在的浮沫,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她只浅浅啜饮了一小口,便放下杯子,对着贾母柔声道:“老祖宗这茶,火候正好,岩韵悠长,是难得的佳品。凤姐姐怕是心火太旺,尝不出真味了。”她说着,从自己那只小巧精致的爱马仕手袋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包印着外文的、散发着甜腻香气的湿纸巾,抽出一张,温柔地递给还在龇牙咧嘴的王熙凤,“姐姐快擦擦,仔细烫上了。这茶啊,得静下心来,小口慢品,才能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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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凤接过湿纸巾,胡乱在嘴边抹了两把,那甜腻的香气混着她晕开的妆容,更显怪异。她根本没领会薛蘅话里的机锋,只顺着“心火旺”的话头,那满腹的委屈和恐惧瞬间又涌了上来。
“静心?我倒是想静啊!”王熙凤把湿纸巾揉成一团,狠狠丢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瞬间拔高,在安静的佛堂里显得格外刺耳,连佛龛里那缕笔直的青烟都似乎被惊得晃动了一下。“老祖宗!宝丫头!你们是不知道啊!三千万!那可是整整三千万的真金白银啊!全砸在那堆破烂布料上了!”她猛地指向佛堂外西厢房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堆如山退货,“现在全网都在骂我是‘凤骗子’!‘辣子’变‘渣子’了!退款退到服务器都要瘫痪了!平台要罚我几百万!品牌方要告得我倾家荡产!我囤的货堆得跟山一样,一件都卖不出去!现金流…现金流眼瞅着就要断了!明天…明天那些供货商和物流公司就能把我生吞活剥了!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不如…不如找根绳子吊死在这房梁上干净!”她越说越激动,涕泪横流,(这次是真哭,眼泪混着晕开的眼线成了黑水),作势就要往起站,似乎真要去找绳子,手腕上的金玉镯子随着她剧烈的动作猛烈撞击,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
“凤姐姐!”薛蘅适时地伸手,轻轻按住了王熙凤激动得发抖的手臂,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稳定。她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感同身受的痛惜,声音更是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快别说这些丧气话!什么死啊活啊的,多不吉利。钱财是身外物,人才是最要紧的。”她顿了顿,拿起自己那杯几乎没动的茶,又轻轻放下,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抬起那双秋水明眸,看着王熙凤,用一种推心置腹、全然为她着想的语气,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姐姐,依我看,事已至此,与其被债务拖垮,被官司缠身,弄得身败名裂,不如…壮士断腕。”她吐出这四个字时,语气依旧温柔,却像一把裹着丝绒的冰锥,“主动申请破产清算,未必不是一条出路。把不良资产剥离,把责任厘清,虽然一时名声受损,产业归零,但至少…能保住自由身,也免了那无穷无尽的追债之苦。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以姐姐你的本事,从头再来,未必不能东山再起。总好过…被拖进泥潭,万劫不复啊。”她的话语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充满了“理性”的关怀,每一个字都像精准的手术刀,切割着王熙凤本就脆弱的神经,描绘着一个看似体面实则冰冷的“退路”——归零。
王熙凤被她这番话彻底说懵了,张着嘴,眼泪挂在腮边,都忘了流下来。“破…破产清算?”她喃喃地重复着,像是不认识这四个字,“归零?从头再来?”她看着薛蘅那张写满“为你好”的、精致无瑕的脸,又看看自己满身的珠光宝气,一股巨大的恐慌和荒谬感攫住了她。她王熙凤,风光无限的“凤辣子”,一夜之间就要变成一无所有的穷光蛋?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宝丫头!你…你这是要我的命啊!”王熙凤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猛地甩开薛蘅的手,身体因为激动和恐惧剧烈地颤抖着,腕镯撞击声如同惊惶的鼓点“我王熙凤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让我破产?让我归零?我...我宁可去跳楼!我.….”
“跳楼多不环保。
一个懒洋洋的、带着点戏谑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王熙风歇斯底里的哭嚎。
是贾瑛。
他不知何时已从门框边挪到了佛龛附近背对着众人,正饶有兴致地研究着那尊白瓷观音像。他微微歪着头,指尖在那块透明的屏幕上快速滑动、点击着,屏幕的光映着他线条优美的下颌。他似乎完全没在意佛堂里这场关于破产和跳楼的激烈讨论,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尊沉默的佛像说话。
“而且,凤姐,”他慢悠悠地转过身,琥珀色的眸子在幽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又事不关已的凉薄,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现在跳,也解决不了问题啊。你那三千万窟窿,还有你挪用了'凤辣子甄选’公司账上准备缴税的那一千二百万去拍下那个限量版喜马拉雅铂金包的事儿,”他顿了顿,看着王熙凤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惊恐万分的脸,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哦,对了,还有你为了平掉那笔挪用款,又用假合同从供应商那里套出来的八百万..这些'小秘密’,可都好好地躺在我云服务器最安全的加密分区里呢。你这一跳,倒是痛快了,这些'精彩’的财务流水和聊天记录,万一不小心.被哪个正义感爆棚的 “黑客'不小心'泄露给税务局或者经侦..啧啧,那场面,可比你跳楼热闹多了,也持久多了。凤姐,你确定要跳?”
贾瑛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慵懒的磁性每一个字却像淬了冰的针,精准无比地扎进王熙凤最致命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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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堂里死一般的寂静。檀香依旧袅袅线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此刻清晰得如同惊雷。
王熙凤整个人如同被九天玄雷劈中,僵在了蒲团上,像一尊骤然失去所有色彩的泥塑木偶。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晕开的妆容都盖不住那层死灰。浓妆艳抹的脸庞上,只剩下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地盯着贾瑛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手腕上那些价值不菲的镯子,此刻仿佛变成了沉重的镣铐。刚才还激动得颤抖的身体此刻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下去全靠双手死死撑着小几的边缘才没滑到地上。那杯被她嫌弃的“老君眉”,在杯底轻轻晃荡,映出她扭曲变形的、绝望的脸。
薛蘅脸上的温婉笑容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无法掩饰的裂痕。她端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看向贾瑛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欣赏或算计,而是多了一层深沉的忌惮和重新评估,甚至有一丝被突然打乱全盘计划的愠怒。她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只沉迷虚拟世界的表弟,手里竟然握着如此要命的实锤,而且选择在这个最要命的时候,用最漫不经心的方式抛出来!这彻底打乱了她“引导”王熙凤走向破产清算、进而可能低价接收其流量资源的计划!
贾母依旧垂着眼,捻动着佛珠,仿佛入定只是捻动佛珠的手指节奏似乎比刚才快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毫厘。她面前那杯茶热气已散尽,汤色沉静如古井。
而我,在贾瑛抛出那个爆炸性消息的瞬间心脏也猛地一缩,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挪用公款?假合同套现?王熙凤的胆子..不是她的贪婪和疯狂,简直骇人听闻!这已不是简单的直播翻车,而是涉嫌经济犯罪了!贾瑛..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还存了证据?这个表哥,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深不可测,也..更危险!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这佛堂的宁静此刻更像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低压。我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划开了手机屏幕,仿佛这个冰冷的电子设备能给我一丝虚假的安全感。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几条推送的新闻标题赫然在目,刺痛了我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