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陈飘就醒了
窗外是灰蒙蒙的晨雾，应天城还在沉睡
他轻轻挪开蓝挽歌搭在他腰间的手臂，起身下床
动作很轻，但蓝挽歌还是醒了，她没睁眼，只含糊地问
“这么早？”
“嗯，积压的事多”
陈飘一边套上常服，一边低声回答
蓝挽歌翻了个身，没再说话
书房里已经点起了灯
亲兵队长站在门口
手里捧着一摞连夜整理好的文书
“国公爷，昨夜到的急件三份，工部船厂，福建水师，还有琼州马公公转来的”
陈飘“嗯”了一声，走到书案后坐下
案头堆得像小山，分门别类
最左边是各地船厂进度和物料请调，中间是水师训练及人员奏报
右边是探险队情报及蕃商事务
还有单独一叠，是户部和工部扯皮
他先拿起工部船厂的急报
龙江船厂第二艘试验舰
龙骨铺设已完成七成，但主桅所需的一根长达十五丈的巨木
在运输途中于江西境内被山洪冲走，延误已成定局
工部侍郎的文书里满是推诿和“天灾不可抗力”，请求延期并追加预算
陈飘皱了皱眉，提笔在那份文书上批了几个字
“巨木可于闽北林区紧急征调，令江西布政使司协同工部，十日内查明冲毁原因及责任人，延误一日，罚俸一月，预算不予追加，超支部分，由工部自筹” 落款干脆利落
放下这份，他又拿起福建水师的奏报
水师提督抱怨新式火炮操演损耗极大，炮弹供应不足，火药受潮，请求增拨
并暗示沿海卫所的老兵油子不服新法训练
与海事总署派去的教官冲突频发
陈飘揉了揉眉心
这是老问题了，陆战和水战是两回事
旧有体系与新事物的磨合必然伴随阵痛。他沉吟片刻，批道
“炮弹火药按定额八成拨付，余下两成，以实弹演练命中率及故障排除考核结果浮动补给，冲突事宜，着提督与总署教官联席议处，凡无故滋事，抗拒训练者，无论兵将，一律革除，永不叙用。另，可遴选冲突中表现优异、接受新法快之基层士卒，擢升为士官，以为表率”
处理完这两份，天色已经微亮
他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浓茶，翻开马和从琼州转来的信
信是旧港一个潜伏的探子发回的，用的是密语，已被译出
内容不长，却让陈飘眼神微凝
葡萄牙舰队撤退途中，在满剌加以西约二百里的无名岛礁区短暂停泊
似乎在测绘海图，并与当地一些小型土人部落有过接触
用玻璃珠和小刀换取淡水和食物
停留一日后继续西行，但留下了一艘受损较轻的快船和十余人，行踪不明
“阴魂不散……”
陈飘低声自语。他立刻抽出一张信笺，飞快写道
“旧港探子所报甚为紧要，命你部加强对满剌加以西，以南岛礁区之巡逻探查，尤其注意有无陌生船只长期隐匿或建立临时据点
对沿海土人部落，可适当予以盐铁小利，换取情报，务必查清那艘留下之快船及人员去向。此事务必隐秘，除你与直接执行人外，不得泄露”
写完，用火漆封好，交给亲兵
“八百里加急，送琼州，亲交马和”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国公爷，和大人来了，在花厅等候”
和珅？这么早？
陈飘有些意外，但立刻道
“请和大人稍坐，我马上来”
他快速洗漱了一下，换了身见客的靛青直裰，来到花厅
和珅已经坐在那里喝茶了
脸上没什么表情，见陈飘进来，放下茶杯起身
“叨扰陈国公了”
“和大人客气，请坐”陈飘在主位坐下
“这么早过来，可是为了满剌加专款之事？”
“陈国公明鉴”和珅也不绕弯子
“十万两专款，内帑五万已备好，随时可拨付，但户部那五万……有些麻烦”
“哦？刘侍郎还是郑给事中那里卡住了？”
“不止”和珅摇头
“刘大人管着度支，咬死了说秋税收缴未毕，各地赈灾，河工，边饷都等着用钱，实在挪不出额外五万两给海外之事，郑给事中则联合了几个御史，准备上奏，质疑满剌加驻军耗费巨万，是否必要，是否有贪墨之嫌”
陈飘冷笑一声
“飘渺未定？红毛鬼的炮舰都开到眼皮底下了，还飘渺？贪墨？账目还未开始做，帽子就先扣上了”
“朝堂之上，向来如此”和珅语气平静
“下官此来，是想与国公爷商议个变通之法”
“请讲”
“户部那五万两，可先以南洋商路勘探前期费用的名义，分两次拨付，每次两万五千两，账目做得细致些，项目列得模糊些，先把钱拿出来，至于剩下可能的口实……”和珅顿了顿
“国公爷此次不是从葡萄牙人那里得了五千银币的‘赔偿’吗？不妨将其中一部分，约合三千两白银，以‘番商捐助海防’的名义，走通政司的渠道，光明正大地入账，充作满剌加专款的一部分，此举一来可堵部分人之口，二来，番商‘主动’捐资，也能彰显我朝天威，海商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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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飘看了和珅一眼
这家伙果然心思缜密，善于在规则缝隙里游走
“那五千银币，我已答应用于抚恤和奖赏……”
“抚恤奖赏，可用内帑那五万两先行垫付，或从海事总署日常经费中匀出一部分，这三千两‘捐助’，走个过场
关键是把户部那五万两尽快、尽量完整地拿出来”和珅解释道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只要满剌加站稳脚跟，商税起来，这些账目将来都能抹平，甚至大有盈余”
陈飘沉吟片刻
他虽不喜这种算计，但不得不承认
这是眼下最可行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