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忆往昔

休息日,我穿着廉价衣服,拿着旧水杯,坐在宽敞的图书馆里,我将书本放在大桌子上,开始一字一句的阅读起来。

班里的一个女同学坐在了我旁边相邻的位置。我撇了她一眼,她看上去优雅随和,而后我继续专心的看书。

那个女生忽然往椅背上靠了靠,香水味随着动作漫过来——不是那种刺鼻的廉价香精,倒像雨后草地的气息,淡得几乎抓不住。

“秋雅,你也在这里啊?”另一个女同学向我们这边的方向走来。她衣着奢华,所戴的服饰看上去十分名贵。

我被她狠厉的眼神瞪的心里直发毛。“让开!”那个女人命令般的口吻说道。

图书馆的中央空调嗡嗡作响,将午后的燥热滤成微凉的风。我迅速起身把书本和旧水杯往远处的位置挪了挪,杯壁上的茶渍圈像朵没开全的花。

图书馆的玻璃幕墙外,不知何时悬起了巨幅投影,画面里是女神族的银白星舰列阵,底下滚动着鎏金大字:「恭迎女神族莅临,共沐永恒荣光」。空调的风里混进了街道上的歌声,断断续续飘进来——「女神之光照寰宇,蓝星俯首贺圣临」,唱得参差不齐,却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狂热。

我把《蓝星通史》往桌里推了推,封面朝上的「文艺复兴」四个字,像块扎眼的补丁。旁边的秋雅正对着屏幕抄写什么,我瞥了一眼,是首诗:「星舰划破长夜天,女帝华丽降人间,愿为阶下忠犬仆,求得日月换新颜」。字迹娟秀,却让我想起昨天在食堂,打饭阿姨把最后一块排骨给了念叨「女神族万岁」的学生,对我只摇了摇空荡荡的铁勺。

「王神,你怎么不抄?」秋雅的笔顿了顿,银镯子反光晃了我眼,「系里通知了,每个人都要交赞美诗,评优评先全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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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吭声,翻开笔记本写「民为贵,社稷次之」。走廊里突然一阵骚动,林薇踩着高跟鞋冲进来,手里挥舞着张烫金请柬:「我爸拿到女神族宴会的入场券了!他把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捐给女神族办事处,换了个『荣誉侍从』的头衔!」她晃到我面前,请柬几乎戳到我脸上,「你这种连赞美诗都懒得写的,迟早被当成反动派抓起来。」

窗外的歌声更响了,夹杂着警笛声。昨天新闻里说,城西有个老头在公园骂了句「女神族算什么」,被晨练的人扭头就送到了「女神族事务局」,据说「投诚仪式」就在明天。领导层的讲话还在循环播放:「为表臣服之诚,即日起,各级权力机关接受女神族特派专员监督,凡持不同政见者,以叛蓝星罪论处」。

秋雅把抄好的诗叠成小方块,放进贴身的口袋,轻声劝我:「写几句吧,不费事的。昨天历史系的张教授,就因为课堂上说了句『蓝星文明有自身脉络』,下午就被学生举报了,现在还没放出来。」

我捏着笔的手紧了紧,墨水在纸上洇出个黑团。「书里写的『舍生取义』,难道是假的?」

「什么年代了还看书?」林薇嗤笑,掏出手机给我看她刚发的动态,是一张和星舰的合影,配文「此生愿为女神奴」,下面已经有几百个赞,「你以为领导层为什么把权力拱手让人?人家手里有黑洞武器!不投降?等着星球被炸成灰吗?」

正说着,图书馆的广播突然响了,是校长的声音,带着刻意模仿的谄媚语调:「全体师生请注意,即刻起开展『颂神运动』,凡不参与、不歌颂者,一律视为反动分子,交由女神族处置……」

秋雅脸色白了白,拽着我的胳膊往出走:「快走吧,去礼堂,那里在教唱赞歌,跟着张嘴就行。」

走廊里挤满了人,都往礼堂涌,脸上带着同一种混合着恐惧和亢奋的神情。有人举着自制的标语牌:「女神族万岁,蓝星万碎」,有人捧着鲜花,说是要献给「可能路过的女神族使者」。我被挤在中间,后背撞到墙上,口袋里的旧水杯硌得生疼,里面的凉白开晃出来,打湿了衣角。

「他不唱!」有人突然指着我喊,是个戴眼镜的女生,昨天还在图书馆跟我讨论过「文艺复兴」,此刻眼里却全是陌生的狂热,「他刚才在看旧书,还说不写赞美诗!」

人群瞬间静了,所有目光都扎过来,像无数根针。有人伸手来抓我的衣领,我猛地挣开,往反方向跑,听见身后有人喊:「抓反动派!献给女神族请功!」

我钻进楼梯间,脚步声追得很紧。跑到二楼时,被拖把绊倒,膝盖磕在台阶上,疼得钻心。扶着墙站起来,看见林薇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根铁棍,旁边跟着两个穿保安服的人——他们臂章换了,变成了「女神族治安队」的字样。

「跑啊?」林薇笑着走近,铁棍在手里转了个圈,「王神,你以为硬气有用吗?昨天那个老头,被打断了腿扔在事务局门口,直接送到了女神族的手里,给她们当玩具。」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你们就不怕后人骂吗?」

「后人?」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等女神族统治了,历史都是她们写的!谁会记得你这个反动派?」

保安扑过来时,我挣扎着踹倒了一个,却被另一个按住肩膀摁在地上。脸贴在冰凉的瓷砖上,能闻到灰尘的味道,像极了孤儿院墙角的霉味。他们反剪我的手,用粗糙的绳子捆住,嘴里塞了块布,只留下呜咽的声音。

被拖出楼梯间时,我看见秋雅站在人群后面,脸埋在手里,肩膀微微发抖。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偷偷藏在枕头下的半块饼干,想起宿管阿姨塞给我的旧外套,想起图书馆里那杯带着铁锈味的凉白开——这些蓝星的烟火气,正被狂热的谄媚一点点掐灭。

街道上的歌声更响了,有人在喊我的名字,说「抓到一个硬骨头反动派」。我被推搡着往前走,膝盖的伤口在地上蹭出刺啦的声响,血混着灰尘粘在裤子上。抬头能看见那些悬在半空的投影,女神族的星舰沉默地俯瞰着这片土地,像一群冰冷的神。

押解我的卡车颠簸着穿过市中心,车斗里的铁丝网上,不知被谁用红漆喷了行字:「亵渎女神者,死不足惜」。风灌进来,带着街面上的香火气——那是蓝星人自发为女神族搭建的祭坛,据说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去献花,把积攒了半辈子的积蓄换成「敬神香」,只为求女神族多看一眼。

林薇坐在驾驶室里,隔一会儿就回头瞥我一眼,嘴角挂着笃定的笑意。她大概觉得,把我这个「反动派」亲手送到女神族面前,足够让她父亲的「荣誉侍从」头衔再升一级。车斗里的两个治安队员也没闲着,正对着对讲机添油加醋:「报告大人,抓到个极端分子!不仅辱骂女神族,还说要……要把女神们掳回来当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