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关闭这扇窗,而是客观评估了挑战与可能性,并指出了具体的切入点和需要持续投入的学习成本。这对于以前的徐卓远来说,几乎是不可想象的进步。他习惯于给出基于当前知识体系的、确定性的答案,很少会为一个“可能”的、“未来”的方向,留下如此开放的探索接口,并主动承担起追踪前沿的责任。
“嗯!我也会留意一下文学计算和数字人文领域有没有相关的应用研究,看看他们是如何处理文本情感复杂性的。”封瑶从善如流,心中那股微澜荡漾得更加欢快。她清晰地看到,那条原本只遍布代码与逻辑的冰封小径上,真的开始有翠绿的藤蔓悄然探出头,缠绕上冷硬的岩石,带来无法忽视的生机。
两人随后又深入讨论了数据采集的具体流程、设备调试的时间安排、以及可能遇到的技术难点,比如如何同步视频、音频、生理信号和自频数据的时间戳,如何确保在演员移动表演时设备不掉线。封瑶负责的软件接口设计(需要兼容多种设备数据流并提供一个友好的演员自评界面)和与文学院的协调工作脉络逐渐清晰。讨论中,徐卓远甚至主动询问了封瑶关于自评量表设计的一些心理学依据,确保数据收集的科学性。
讨论间隙,封瑶的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若是前世,在这个全心投入项目的关键时刻接到母亲关心晚归的电话,封瑶心底或许会升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觉得家人无法理解她的追觉和压力,这种关心反而成了束缚她的负担。但此刻,重活一世的她,早已懂得这看似平凡的牵挂是多么珍贵,是她在代码和数据的世界里跋涉时,回头就能看见的、温暖港湾的灯塔。她拿起手机,对徐卓远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走到窗边,按下了接听键。
“妈,嗯,我知道的,在实验室和同学讨论项目呢……很快就结束了,您别担心。”她的声音透过话筒,传递出温和而安抚的力量,与刚才讨论技术方案时的清晰冷静判若两人,却同样真实,“您和爸爸也早点休息,不用等我。嗯,我会注意安全的,到了宿舍给您发消息。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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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话语很轻,却像一颗裹着绒暖外衣的小石子,精准地投入了徐卓远那片鲜有波纹的心湖。他并非有意窃听,只是实验室足够安静,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的对话碎片,不可避免地飘入他的耳中。他敲击键盘的手指微微停顿。
幸福?他将这个词汇与“父母牵挂”、“温言软语”、“叮嘱安全”这些变量关联起来,调用自己庞大的知识数据库,发现关于这方面的正反馈数据几乎为零。他的家庭关系,更像是一份条款清晰、执行高效的合作契约:目标明确(学业优异,前程远大),责任分明,情感表达则被归为“非必要冗余信息”,甚至被视为可能影响决策效率的干扰项。高效,清晰,如同他编写的代码,但缺乏这种……被称为“幸福”的、带着温度的非结构化感性输出。这种输出,无法用简单的“是/否”或数值大小来衡量,它似乎存在于另一个维度。
封瑶挂断电话,回过头,正好对上徐卓远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目光,那里面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困惑?像是遇到了一个无法用现有公式解析的未知数。
“你父母的电话?”他问。在他的有限观察和基于封瑶前世偶尔流露的阴郁所建立的初步模型中,她与家庭的关系似乎也存在某种“张力”,甚至是他之前判断她情绪不稳定性的一个潜在负相关参数。但刚才那通电话所传递出的信息流,明显与模型预测不符,产生了数据偏差。
“嗯,我妈担心我晚归。”封瑶笑了笑,没有掩饰,也没有过多解释前世的隔阂与遗憾,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却带着自然暖意的语气说道,“以前可能觉得是唠叨,现在想想,有人时时刻刻把你放在心上的感觉,真的很踏实,是种……嗯,很难得的幸福。”她用了刚才他低声重复的那个词。
“幸福……”徐卓远再次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对他来说有些抽象的词汇,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转回了屏幕,视线落在那些滚动的代码上,但焦点似乎并未凝聚。封瑶能敏锐地感觉到,他周身那种无形的、由绝对理性和距离感构筑的壁垒,似乎又因这简单的、关于“幸福”的对话而悄然剥落了一小片,露出其下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探查过的、更为复杂的底层结构。她意识到,徐卓远的“问题”,他的孤岛状态,或许并不仅仅源于他自身的思维模式,那个他所处的、缺乏情感互动的家庭环境,同样是塑造这片孤岛的重要地质成因。这让她心中的目标更加明确——不仅要治愈他因她前世而起的创伤,更要带他领略这世间被忽略的温暖,如同引导一个习惯于黑暗的人,慢慢辨认星光。
夜更深了,窗外的星子仿佛洗过一般,愈发晶莹璀璨,像是无数双冷静却并非无情的眼睛,注视着人间。
“今天的进度可以了。”徐卓远保存好所有文件,干脆利落地结束了工作状态,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简洁,“数据采集的硬件部分,我明天会和林骁一起调试完成。你负责的软件接口逻辑和文学院的最终协调,按计划推进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