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慕辰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目光,转头看来。他的眼睛很特别——是深琥珀色的,在光线下有种透明的质感。他的目光在封瑶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礼貌地点头示意,便走向了物理书架区。
“他好像在看我们?”封瑶有些疑惑。
“可能是对我们的项目感兴趣。”徐卓远说,“我听竞赛班的同学说,周慕辰的母亲是认知心理学家,父亲是算法工程师。他本人对交叉学科很有研究。”
封瑶点点头,没再多想,重新投入工作。
但接下来的一小时里,她几次感觉有人注视。当她第三次抬头时,正好对上坐在不远处周慕辰的目光。他没有回避,而是合上书,径直走了过来。
“抱歉打扰。”周慕辰的声音清澈,带着北方口音,“我看到你们在研究情感连接的数学模型,恰好我在做相关的研究,能否交流一下?”
他的态度礼貌而直接,没有高中生常见的拘谨或故作老成。
徐卓远看了看封瑶,封瑶点头:“当然,请坐。”
周慕辰坐下,从背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活页夹,翻开其中一页:“这是我建立的‘情感记忆编码模型’,试图用信息论解释为什么某些瞬间会被长期铭记。”
纸上是一系列复杂的公式和算法流程图。封瑶和徐卓远凑近看,都被其严谨性和创新性吸引。
“你用香农熵来量化情感事件的‘意外性’?”徐卓远立刻看出关键。
“是的。”周慕辰点头,“结合多巴胺释放的神经机制,我认为记忆的深刻程度与事件的信息熵正相关,但前提是该事件与个体的核心情感需求有关联。这可以解释为什么看似平凡的时刻,如果发生在特定情感状态下,会成为终身记忆。”
三人很快进入深度讨论。封瑶惊讶地发现,周慕辰不仅有扎实的理论功底,还能用简洁的语言解释复杂概念。更重要的是,他对人性和情感有敏锐的洞察。
“你为什么会研究这个?”讨论间隙,封瑶忍不住问。
周慕辰沉默了几秒,琥珀色的眼睛闪过一丝阴影:“我母亲两年前去世,脑瘤。最后阶段,她的短期记忆几乎完全丧失,但能清楚记得我小时候的一些琐事。我想理解记忆的选择性保存机制,也想...找到方法保存那些正在消失的连接。”
这坦诚的回答让气氛安静下来。封瑶看到周慕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活页夹的边缘——那里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一个温柔微笑的女人。
“对不起,让你想起伤心事。”封瑶轻声说。
“没关系。”周慕辰摇头,“悲伤不会因为不提而消失。但研究这些问题,让我感觉和母亲仍保持某种连接——她在世时也是研究者,我们常一起讨论这些。”
徐卓远突然开口:“你愿意加入我们的项目吗?我们正在建立社区情感连接站,需要各种视角的专业支持。”
这个邀请让封瑶和周慕辰都有些意外。前世的徐卓远是孤僻的,很少主动邀请合作者。但重生后的他,显然也在改变。
周慕辰考虑片刻,郑重地点头:“我很荣幸。而且我想,如果母亲知道我在做帮助他人建立连接的工作,她会高兴。”
就这样,项目组意外地迎来了第三位成员。周慕辰的加入带来了新的视角和方法论,他的信息论背景与徐母的拓扑学方法形成了有趣互补。
---
周五下午,三人小组第一次正式会议。
他们选择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安静茶馆。徐卓远带来了父亲的建议——先从理论框架入手,确定可测量的核心变量;周慕辰提出了基于信息论的情感事件编码方案;封瑶则坚持理论必须与真实案例结合,她分享了陈静和外婆的故事,以及医院方爷爷的观察。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混合方法。”封瑶总结,“既要有数学模型描述普遍规律,又要有质性研究捕捉个体独特性。”
“我同意。”周慕辰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但我们需要一个试点案例,来测试和修正理论。陈静和她外婆是很好的起点,但样本太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徐卓远思考着:“父亲建议我们可以扩大范围。社区老年活动中心、临终关怀医院、自闭症儿童干预机构...这些地方都有丰富的情感连接案例。”
“但要进入这些场所做研究,需要许可和支持。”封瑶指出实际困难,“我们只是高中生,很难获得信任。”
就在这时,茶馆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是方爷爷,陈静外婆的邻床病友。他穿着整齐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精神矍铄。
“方爷爷?”封瑶惊讶地站起来。
“小姑娘,又见面了。”方爷爷慈祥地笑着,“小静告诉我你们今天在这里开会,我就冒昧过来了。不打扰吧?”
“当然不,请坐。”封瑶连忙让座。
方爷爷坐下,环视三人:“听小静说,你们在做一个很有意义的研究,关于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我退休前教了四十年书,接触过无数学生和家庭,对这个课题有些想法,也有些资源。”
他打开文件袋,取出一份名单:“这是我联系过的几个机构负责人,他们都对你们的研究感兴趣。市老年大学愿意提供场地做工作坊,阳光自闭症康复中心希望能合作开发沟通工具,还有安宁疗护医院...他们需要更好的方法来帮助患者和家属做最后的情感连接。”
三人看着名单,既惊讶又感动。
“方爷爷,您为什么要这样帮助我们?”封瑶问。
老人眼神深远:“因为我妻子十年前去世时,阿尔茨海默症晚期。最后那段时间,我们失去了语言连接,但直到最后一天,她都会在我哼唱我们年轻时的歌时,轻轻握住我的手。”他的声音有些哽咽,“那种连接超越了认知,直接触达灵魂。如果当时有你们在研究的方法,也许我们能有更多有质量的相处时光。”
他深吸一口气:“而且,我退休了,有时间。看着你们这些年轻人愿意深入思考人性的根本问题,让我觉得未来还有希望。”
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让三人肃然起敬。他们不再仅仅是出于兴趣做项目,而是承担起了真实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