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模拟可能的对话路径。”徐卓远诚实地说,“根据苏晓前三次的反应模式,她对你主动开口的概率是43%,保持沉默但用话画回应的概率是51%,完全拒绝的概率只有6%。但这个模型没有考虑我们今天要提出的新方案...”
“徐卓远,”封瑶轻声打断他,“有时候,我们需要关掉大脑里的计算器,只是去感受。”
他愣了一下,然后罕见地露出一个有些困惑的表情:“这是我母亲常说的一句话。她说我父亲是‘过度计算的工程师’,而我是‘青出于蓝’。”
“但你母亲还是会嫁给你父亲。”封瑶微笑,“说明理性与感性可以共存,甚至互补。”
心理卫生中心的走廊比平时安静。林医生已经在咨询室门口等待,手里拿着苏晓最新的画。
“她今天状态不错,”林医生压低声音,“画了第三幅画,这次是校园场景。而且...她问我封瑶什么时候会来。”
封瑶心中一暖:“我现在就进去。”
“稍等,”林医生叫住她,“徐同学,你母亲的手稿...可以借我看看吗?我和徐静其实是同校不同级,听说过她的一些研究,但从未有机会深入了解。”
徐卓远从公文包里取出那本深蓝色绒布包裹的笔记本,动作小心翼翼:“请务必戴手套翻阅。这是...母亲留下的为数不多的完整手稿。”
林医生戴上白手套,接过手稿时神情肃穆。翻开第一页,她的眼睛就湿润了:“是她的字迹...这么多年了,我还记得她在学术报告厅发言的样子。那么年轻,那么有洞见。”
她快速翻阅了几页,停在其中一页:“这里!她提到了一个叫‘小远’的孩子在特殊教育学校的经历...天啊,那是你吗?”
徐卓远点头:“那年我四岁。”
“她写道,‘小远今天问为什么那个哥哥不说话却会折纸飞机。我解释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语言,纸飞机就是那个哥哥的语言之一。小远想了想,然后折了一只纸船,说这是他的语言。’”林医生念着,声音哽咽,“徐静一直相信,连接可以超越语言。她甚至开始研究一套‘通用连接符号系统’,类似于国际音标,但用于表达基本情感和需求...”
封瑶和徐卓远对视一眼——这不正是他们现在在做的事吗?
“林医生,”封瑶轻声问,“您觉得,如果我们告诉苏晓,我们想要开发一种帮助沉默者表达的系统,她会愿意参与吗?”
林医生沉思片刻:“以我对苏晓的了解...她可能会感兴趣。但她需要完全的掌控感——必须是自愿的,随时可以退出,而且她要对如何使用她的数据有决定权。”
“这正是我们的原则。”徐卓远说,“知情同意、自主权、保密性。我们已经起草了伦理条款。”
林医生赞许地点头:“你们比很多专业研究者都想得周到。进去吧,她在等你们。”
封瑶推开咨询室的门。苏晓坐在窗边的老位置,面前摊开画纸。今天她画的是校园的梧桐大道,秋叶飘落,两个模糊的人影并肩行走。
听到开门声,苏晓抬起头。她的目光先落在封瑶身上,然后移向门口的徐卓远,有一瞬间的警惕,但很快放松下来——也许是因为徐卓远站在门口没有立即进入,给了她安全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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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我带了一个朋友来,”封瑶温和地说,“他叫徐卓远,是我们研究项目的伙伴。如果你不想他进来,他可以在外面等。”
苏晓看了看徐卓远,又看了看封瑶,然后轻轻点头。
徐卓远这才走进来,但选择了一个稍远的座位,打开笔记本电脑:“我会在这里处理数据,不会打扰你们。如果有任何不适,请用手势告诉我,我会立刻离开。”
他的直接和尊重似乎让苏晓感到安心。她重新低下头,开始画画。
封瑶在她旁边坐下:“昨天的画很美。林医生说,其中一个人像我。”
苏晓的画笔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她没有抬头,但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封瑶微笑,“那幅画让我很感动。有时候,图像比语言更能表达复杂的东西。”
苏晓的手微微颤抖,然后在画纸边缘快速写下一行小字:“语言会背叛。”
封瑶心中一震:“你曾经...因为说的话被误解过?”
苏晓点头,笔尖在纸上悬停良久,终于写下:“他们说我想太多。说我敏感。说我不合群。但没有人问,我在想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理解的门。封瑶想起前世的自己——那些被贴上“阴郁”“孤僻”标签的日子,那些无人问津的内心风暴。
“我明白。”封瑶轻声说,“有时候,沉默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知道说了也不会被真正听见。”
苏晓猛地抬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她快速写下:“你懂?”
“我懂。”封瑶坚定地说,“而且我相信,每个人都有权用自己的方式表达。语言只是方式之一。”
这时,徐卓远从电脑前抬头:“苏晓同学,如果你愿意,我们正在开发一种系统,帮助人们用非语言的方式表达情感和需求。不是取代语言,而是提供另一种选择。你愿意看看初步设计吗?”
苏晓犹豫了。封瑶补充道:“你完全有权利拒绝,或者先看看再决定。而且,如果你参与,你对如何使用你的反馈有完全的决定权。”
长久的沉默后,苏晓点了点头。
徐卓远调转电脑屏幕,展示了一个简洁的界面:“这是基础版本。用户可以通过选择表情符号、颜色、简单图形和身体感觉的描述,组合成‘情感快照’。比如...”他操作了几下,“‘平静但有点孤单,像浅蓝色的湖水,希望有人安静地坐在旁边’。”
苏晓睁大眼睛。她接过徐卓远递来的平板电脑,手指犹豫地悬在屏幕上。然后,她开始选择:灰色云朵的图标,蜷缩身体的简笔画,冷色调的蓝,还有“胸闷”的身体感觉标签。
系统生成描述:“沉重而收缩的感觉,像被雾气包围,身体感到紧绷。”
苏晓看着这行字,眼泪突然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擦掉眼泪,而是继续操作,在下面添加了一个小小的太阳图标,和一个“想要窗户打开”的动作符号。
新描述生成:“在沉重中渴望一丝光亮,希望空间能够打开。”
封瑶感到自己的喉咙发紧。这是苏晓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表达内在状态,虽然仍然通过中介系统,但已经是一个巨大的突破。
“这个系统,”苏晓在平板上写字询问,“可以帮助别人理解吗?”
“这是我们的目标。”徐卓远认真回答,“但我们需要像你这样的使用者,告诉我们它哪里好用,哪里需要改进。你的反馈会帮助我们把系统变得更好,也许能帮助更多和你有类似感受的人。”
苏晓低头看着平板,手指轻轻抚摸屏幕。然后,她做了一个让两人都惊讶的动作——她打开画图软件,快速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一个人形图标,旁边有对话框,但对话框里不是文字,而是颜色和形状的混合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