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萧绰早已波澜起伏的心湖。她眉头微蹙,垂眸看着两个女儿充满期待的眼神,脑海中飞速闪过过往的种种——显德九年秋,后周使者带着符太后的手书到访,信中字迹温婉却坚定,提道“燕云十六州乃中原故土,百姓流离久矣,若萧后能复辽国、除暴君,后周愿倾力相助,唯求故土归心”。那时她当着使者的面承诺,若能借后周之力复仇成功,必当归还燕云十六州,让两地百姓免于战火。那些被仇恨和权力欲望暂时掩盖的记忆,此刻一一浮现。
她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狼毫令牌,帐内只剩下姐妹俩压抑的啜泣声和她沉重的呼吸声。韩德让和耶律休哥也屏住了呼吸,目光落在萧绰脸上,等着她的答案。
萧绰的目光在两个女儿红肿的眼眶上停留许久,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还有几分难以置信:“难不成……是归还燕云十六州?”
话音落下的瞬间,延寿女和观音女同时眼睛一亮,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曙光,齐齐点头,泪水流得更凶,却带着释然的笑意:“娘!您终于想起来了!”
“是啊娘!”延寿女哽咽着说道,“您当初和后周约定,只要他们帮我们推翻耶律璟的统治,收复辽国故地,您便会将燕云十六州归还后周。您说过,燕云十六州本就是中原故土,百姓也多是汉人后裔,归还他们,既能让两地百姓免受战乱之苦,也能换得后周长久的支持,一举两得!”
观音女补充道:“娘,北汉地盘是富有,我们更不能要!”她语气急切,生怕萧绰再动贪念,“我们要的从来不是贪图他国土地,只是复仇,只是打跑耶律璟这个狗贼,为爹爹和萧家报仇,为那些惨死在他手下的无辜百姓报仇!”
“让后周进军晋阳收了北汉地盘,这样既符合当初的约定,又能让后周欠我们一份人情,后续他们定会更尽心地帮我们牵制辽国。”延寿女紧接着说道,双手紧紧攥在一起,眼中满是恳切,“娘,您现在还能做回原来的自己吗?那个心怀悲悯、守诺重义的娘?”
她膝行着靠近萧绰,声音里带着哀求:“要不过几天我们去后周汴京,亲自与柴宗训、符太后等人商量细节咋样?显德十一年了,柴宗训也该长成少年了,符太后一直对我们心存善意,当面敲定盟约,也能让双方都放心。娘,女儿们求您,不要一时糊涂坏了全盘计划,不要让仇恨和贪念毁了我们唯一的希望!”
观音女也跟着叩首,额头几乎贴在地面上:“娘,您想想,若是我们违背约定,后周必定会与我们反目。显德年间后周国力日渐强盛,世宗陛下当年南征北战,所向披靡,如今虽换了幼主,可军威未减,林阿夏统领的兵力更是驻扎在边境,随时能北上。到时候耶律璟再派兵南下,我们腹背受敌,别说报仇了,恐怕连我们母女三人的性命都保不住,更别说那些跟随您的将士和百姓了!”
萧绰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两个女儿,脑海中一片混乱。归还燕云十六州的约定,她确实记得。那是在幽州城南营寨初建时,后周使者到访,她为了争取支持,深思熟虑后许下的承诺。那时的她,心中虽有仇恨,却也未失本心,想着收复辽国后,便兑现诺言,让燕云百姓回归故土,也让自己的势力能在安稳中发展。
可后来,随着势力日渐壮大,随着对耶律璟的仇恨越来越深,随着权力的诱惑越来越大,她渐渐忘了这个约定。她开始觊觎更多的地盘,想要建立属于自己的帝国,想要让所有人都臣服于她,想要用权力来填补心中的创伤。
此刻听着女儿们的泣诉,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初心,那些关于承诺、关于悲悯、关于守护的信念,一点点从心底翻涌上来。她想起那些跟随她南逃的将士,他们大多是萧家旧部,是为了逃离耶律璟的暴虐才追随她;想起幽州城南的百姓,他们是为了能过上安稳日子才归顺她;想起后周的支持,那是建立在信任和约定之上的情谊。若是她执意要夺北汉、建萧国,违背承诺,失去人心,即便暂时成功,也终将走向覆灭。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姐妹俩压抑的啜泣声,和萧绰沉重的呼吸声。韩德让悄悄与耶律休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松动——或许,这对姐妹,才是唯一能拉回萧绰的人。
萧绰闭上眼,一行清泪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脸颊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坚强,足够果决,能扛下所有的苦难,能为女儿们撑起一片天。可此刻,面对女儿们双膝跪地的哀求,面对她们“女人懂女人”的共情劝谏,面对她们提起的过往承诺,她才发现,自己所谓的“为她们好”,不过是自己被仇恨和权力蒙蔽后的执念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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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缓缓睁开眼,眼中的戾气褪去了大半,只剩下疲惫与挣扎。她俯身,伸出双手,轻轻将两个女儿扶起。指尖触到她们冰凉的手臂,感受到她们身体的颤抖,心中更是酸涩不已。她能感觉到,女儿们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最后的希望。
“你们让娘……再想想。”萧绰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