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城门,天地豁然开朗。初夏的田野一片葱绿,阡陌纵横。但仔细看,许多田地的庄稼长势并不均匀。靠近水源、土质好的“上田”,禾苗茁壮;而远处的坡地、贫瘠的“下田”,则稀疏萎黄。大量土地集中在像李家这样的少数富户、军功地主手中,而像陈胜这样的闾左之民,只能租种零散的劣地,或干脆出卖劳力。
李氏田庄已遥遥在望。高大的坞壁,气派的门楼,与闾左的破败形成刺眼对比。田庄外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二十几个像陈胜一样的雇工。一个穿着细麻长衣、留着短须、面色严肃的中年人——李家的田监——正背着手站在那里,目光扫视着众人。
陈胜和吴广默默站进队伍。田监清了清嗓子,开始训话,无非是“主家仁厚,予尔等生计,当尽心竭力”、“今日耕垄东渠边二十亩,须深浅一致,土块细碎”、“日落前完不成,工钱减半”云云。众人低着头,木然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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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话完毕,田监分配工具。除了自带的铁耒,又从庄里抬出几架铁口犁——这是比较先进的农具,用牛牵引,但只有庄丁和少数表现好的雇工才能使用。陈胜看了一眼那黝黑的铁犁铧,没说什么,依旧拿好自己的铁耒。
队伍向东渠边走去。晨雾渐渐散去,阳光变得有些灼热。田监骑着一匹矮马,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如鹰。
开始干活。陈胜脱下短褐,露出一身精悍的肌肉。他挥舞铁耒,深深插入土中,撬起,拍碎。动作稳健而富有节奏,汗水很快顺着古铜色的皮肤流淌下来,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吴广在他旁边,也干得卖力。
土地是坚硬的。即使靠近水渠,经过一冬的板结,仍需大力才能破开。陈胜一声不吭,只是重复着动作。泥土的气息,汗水的咸味,铁器与土石摩擦的声音,周围人粗重的喘息……这一切构成了他无比熟悉的世界。
但他心里,总有一股火在烧。不是针对这土地,也不是针对田监。而是一种更模糊、更庞大的东西。他识字不多,只在小时候偷听过乡塾先生讲书,记得几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是后来《史记》的记载,但此刻陈胜心中涌动的,是类似的不平之气)。他看着远处李氏坞壁的巍峨,想起去年服徭役去修骊山陵时,看到的那些监工官吏的趾高气昂,想起路上听说的关东各郡县“群盗”渐起的传闻……凭什么?凭什么他们生来锦衣玉食,高高在上?凭什么我们就要世世代代在这泥土里刨食,看人脸色,连一顿饱饭都是奢望?
“陈胜!发什么呆!”田监的呵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原来他刚才因出神,动作稍慢了一拍。
陈胜低下头,更用力地挥动铁耒。那团火被压下去,变成胸口一块硬邦邦的石头。
日头渐高。田监让人送来了晌午饭:每人两个掺着麸皮的糙面饼,一碗不见油星的菜叶汤。众人或蹲或坐,在田埂上默默吞咽。陈胜吃得很快,他需要食物提供的力气。吴广一边吃,一边低声抱怨饼子太硬,汤水太清。
下午的劳作更加难熬。阳光毒辣,汗水流进眼睛,刺痛。腰背开始酸痛。田监的催促声不时响起。陈胜咬着牙,手臂肌肉贲张,青筋隆起。他不能慢,家里还有老母和幼弟,全靠他这“日八钱”过活。
中间休息了一次,田监允许大家去渠边喝口水。陈胜趴在渠边,将头埋进清凉的水中,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大口喘气。水面倒映出他疲惫而坚毅的脸,还有远处田埂上,一个穿着明显好于他们的皂隶,正陪着一位身着锦缎、像是李家管事模样的人指指点点。他们似乎在看哪里可以再多开垦些“荒地”,或者规划来年种些什么获利更丰的作物。
夕阳西下时,二十亩地终于耕垄完毕。陈胜直起几乎麻木的腰,看着身后被整理得平平整整的土地,一种极其微弱的、属于劳动者的成就感刚冒出芽,就被浑身的酸痛和腹中的饥饿碾碎。
田监挨个检查,挑剔着某些地方不够平整。最终,大部分人的工钱被扣了一两钱。陈胜和吴广因为干得快,质量尚可,拿到了足额的八钱。
八枚半两钱,入手轻飘飘的。陈胜仔细掂了掂,又对着夕阳看了看成色——还好,不是那种薄如蝉翼的恶钱。他小心地放进怀里贴身的破布袋。
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回走。晚霞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城门口,税吏正在查验入城者的货物,收取市税。几个穿着破旧军服、脸上刺着字(黥刑)的戍卒蹲在墙角,神情麻木,他们是去年北击匈奴后轮换回来的,等待下一次征发。
回到闾左的破屋,天已黑透。陈胜点亮油灯(劣质的动物油脂,烟很大),从角落的瓦罐里掏出些粟米,混合着野菜煮了一锅稀粥。老母在昏暗的灯下缝补衣物,幼弟已经饿得睡着了。
粥煮好了,清汤寡水。陈胜先给母亲盛了一碗稠的,又摇醒弟弟。一家人默默吃着这简陋的晚餐。母亲问起今天的工钱,陈胜点点头,说了句“足额”。母亲便不再多问,只是眼神里有些欣慰,更多的是忧愁。
饭后,陈胜坐在门坎上,望着闾左稀疏的灯火和远处漆黑一片的田野。吴广也凑过来,两人就着星光,低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