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负手而立,声音低沉,仿佛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千钧重量。
他深邃的眼眸中,光芒剧烈地闪烁,交织着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深切的共鸣,有敏锐的警觉,更有一种棋逢对手般的凛然。
“精辟!”良久,王安石猛地回身,目光如电,扫过陆佃与章惇。
“‘知而不行,只是未知’!此言实乃凿破混沌之论!
天下读书人,溺于章句,号为博学,然临民理事,百无一用,此非‘未知’而何?”
他踱步至案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虚拟的“汴京士人”的论点之上:
“尤以‘事上磨练’四字,最为中的!我尝言‘经术者,所以经世务也’,与此论何其契合!
坐谈仁义,何如起而行之?将这圣贤道理,置于钱谷甲兵、水利刑名中锤炼,方是真学问!”
在这一刻,王安石感到一种深切的共鸣。他毕生所倡导的“学以致用”,在此找到了一个更具哲学高度的知音。
这绝非旧党迂腐之论,而是直指问题核心的锐利见解,为他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理论武器,足以将司马光一派驳得体无完肤。
然而,激赏之情稍退,一种政治家本能的警觉便油然而生。他的眉头微微锁紧。
“然则……”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缓:
“此论高则高矣,然其出自太学,匿名而发,时机拿捏如此精准,层层递进……子宣(陆佃字),子厚(章惇字),尔等不觉得,此非寻常士子清议,倒似……庙堂运筹之手笔么?”
章惇反应极快,眼中精光一闪:“安石之意是……今上?”
王安石微微颔首,目光投向汴京方向,意味深长:
“陛下少年锐气,志在更化。此番手腕,非深谙帝王心术者不能为。
他这是……要亲自执掌舆论之牛耳,为变法廓清思想之路障。”
他感到一丝凛然。皇帝不再满足于在幕后支持,而是直接走上前台,用最高明的方式引导乃至塑造思潮。
这固然能极大地助力变法,但也意味着,变法的方向盘,正被一只更有力、更难以揣度的手牢牢握住。
一丝难以言喻的紧迫感,悄然袭上王安石心头。他原本是变法理论无可争议的旗手,与司马光棋逢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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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皇帝陛下却展现出不逊于甚至可能超越他的理论构建能力和舆论操控手腕。
“‘知行本体’……”他再次低声咀嚼这四个字,仿佛在与那位看不见的对手隔空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