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学士语声喑哑,良久,方从袖中取出一纸:
“归来后,中夜难眠,偶成此阕。非仅怀古,亦抒今慨。
汝等可看,然需知其意不在消沉,而在知耻、知难、而后勇。”
弟子恭敬接过,但见词曰:
贺新郎·使辽过燕云故地
落日卢龙塞。正西风、寒沙卷地,暗吞残堞。
谁记幽燕悲歌士,曾拥汉家旌节?
空目断、萧萧荻叶。铁马冰河成往迹,但胡笳、吹彻关山月。星斗转,岁华迭。
穹庐草野羌笛咽。叹而今、儒冠相问,几多陵裂?
却道范阳留旧治,犹课农桑文牒。更笑指、石麟荒穴。
百载风烟如流水,纵遗黎、垂泪皆成血。青史笔,怎书缺?
幽魂在,山河咽。兴亡事,何人诀?
待重收拾,金瓯还缺。莫道书生空议论,且看健儿砺锋锷。
但赢得,国富民安彻。那时节,从头说。
弟子读至“百载风烟如流水,纵遗黎、垂泪皆成血。青史笔,怎书缺?”
已觉鼻酸,再看下阕“待重收拾,金瓯还缺……但赢得、国富民安彻。那时节,从头说”。
方知先生深意,在于将无边的历史悲怆,化为深沉而坚韧的现实担当,不禁肃然,再拜而受。
欧阳修目送弟子退出,望向北方,冬日惨淡的阳光照在他如雪须发上。
他知道那首词的下阕,或许要等到很久以后,由后人去续写了。
而他此刻能做的,便是将这清醒的、甚至是痛苦的认知,连同那不曾熄灭的微光,传递给后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