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顼目光恳切地望向韩绛,“那些因争‘正统’名位而空耗的国力民财,难道不也是‘散于无益之处’?父皇之苦,学生每每思之,犹感痛心。”
他微微停顿,声音更低沉了些,“如今,宗室之费更甚!此乃实打实吞食国本、榨取民脂民膏之巨蠹!”
“若再沉溺于空洞的‘宗法宽仁’,讳疾忌医,坐视血脉疏远者日滋月盛,徒耗无益,才是真真正正的‘不仁’!才是对祖宗基业最大的背弃!五代而斩,非是绝情,实为固本。”
“为天下苍生计,为国家财政计,这等实实在在的好处,比那些口舌之争、面子之争,又胜出百倍!”他将“实实在在的好处”几个字咬得很清晰,目光灼灼。”
“所以,”赵顼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近耳语,“此事,必须有人来做,也必须做成!而学生观满朝文武,论刚正敢言、德望隆厚、不畏浮议、能担此千钧巨鼎者……”
他目光炯炯,无比确定地吐出一个名字:“唯司马公一人!”韩绛心头剧震,答案竟然是司马公!“但司马公虽清望卓着,毕竟非宰辅重臣。”赵顼话锋一转,道出关键。
小主,
“一则,此议若由寻常官员贸然提出,其声必微,其议必疑!恐被斥为离间天家、居心叵测!
二则,即便能提,如何筹划周全?如何协调三省、宗正寺?如何应对宗室勋贵的反扑?如何使其成为可落于朱批、颁行天下的国策?
若无老成持重、深通朝堂脉络、又得父皇信重之人主持其间,穿针引线,统合协调,司马公纵有万丈雄心、惊天文笔,亦难免事倍功半,乃至中途夭折。”
赵顼的目光,此刻牢牢锁住韩绛,不再有任何掩饰,充满了沉甸甸的期许与推心置腹的信任。
“先生,”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而有力,“此事,非仅需司马公执笔。更需一位大僚,能在枢机深处为其‘主之’,为其搭建舞台,引导方向,抵挡明枪暗箭,力保此议得以上达天听,得圣心默许,进而周全谋划,使其最终成为一条造福社稷的坦途。这‘主之’之人,”
赵顼的眼中映出韩绛已略显苍老却依旧坚毅的面容,“放眼父皇之臣,论威望、资历、圣眷、权柄、谋断……非先生莫属!”
书斋内,连烛火的噼啪燃烧声似乎都凝固了。韩绛感到一股沉重的、带着灼热温度的历史使命,清晰地落在了他的肩头。
颍王殿下不仅看清了问题要害,提出了大胆决绝的解决方案,更早已筹谋好了执行的路径——由他韩绛在幕后运作,将清流领袖司马光推到前台!
此策若能成功,司马光固然获得极大的政治声望(人望),成为力挽狂澜的能臣;英宗将获得“裁抑冗费、为国节用”的实利(官家得实处);朝廷和百姓则实实在在减了负担。
而他韩绛,作为居中调和、推动全局的隐形操盘手,将成为连接未来皇帝(颍王)与当下贤臣的关键枢轴!
但风险呢?失败呢?这将是一场触及宗室根本利益的剧烈震荡!引发的反弹必然是排山倒海!
他韩绛,以及冲锋在前的司马光,都将首当其冲,承受最猛烈的攻讦!可颍王殿下的话,字字如重锤击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