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太学风波

他面色凝重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殿下,星火已燃,司马君实虽未露面,但其学生所为,必将其立场推至风口浪尖!朝中议论汹汹,已不仅限于太学书生之言!眼下情势,正是将议题做实、引向实质的最好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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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顼平静地听着,没有立刻表态。灯光下,他俊秀的脸庞依旧面不改色。待韩绛说完,他缓缓从书案一角取过一张看似平常的素笺,其上墨迹簇新。

他没有递给韩绛,只是将写有字的一面向上,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桌案上,往前推了推。韩绛会意,微微倾身看去。上面没有任何抬头落款,没有任何煽动言辞,只有数行清晰如刀刻的小楷,简洁得如同冰冷的事实罗列:

嘉王府(英宗弟,嗣濮王之子):强占京畿上林苑官田一千二百亩,驱良户为佃奴。假赈灾之名,强“买”开封、祥符两县民田三百七十八户,所付值十不足一,致七户自尽。其王府属官私通开封府推官,包揽词讼,受贿逾万缗。

昌平郡王(太宗曾孙)赵宗楚:于西京洛阳私设铜冶,盗铸小平、折二铜钱,粗劣不堪,以王府采买之名,搅乱西京钱法,致使劣钱充斥,物价上涨。勒令西京商贾“输敬”,岁入约六千余缗。

德宁侯(太祖玄孙)赵克修:勾结漕司胥吏,包揽汴河至淮南部分漕粮押运。以沉船相胁,勒索沿河州县“安稳银”,岁索逾两万贯。其子纵仆于闹市驰马,踏死商贩,以财贿府衙,案发仅判赔铜钱五十千。

韩绛的目光扫过一条条触目惊心的事例,呼吸不由得一滞!这些名字背后代表的,都是地位尊崇的亲王、郡王、侯爷!这份情报的所犯人物、事项之具体、程度之恶劣,远超寻常御史风闻奏事!这绝非一个十七岁、深居王府的少年靠道听途说能掌握的信息。

韩绛背后瞬间生出一层白毛汗——这位少年亲王在韬光养晦、读书进学的表象之下,难道已经建立起了怎样一张隐秘而高效的耳目?

其洞察之深、令他这位老臣都感到一阵寒意彻骨!这些罪证一旦查实,不止是贪赃枉法,更是动摇国本、祸害生民、视朝廷法度如无物!宗室之弊的疮疤,已不仅仅在于对国库消耗,更在于无法无天的祸害!

有这些实打实的罪恶傍身,谁还敢说“五代而斩”是离间天家?这分明是清理毒瘤!

“殿下……” 韩绛的声音带着震惊后的沉重与一丝敬畏。“此乃学生无意中听闻的一些市井传闻,也不知真假几何,”

赵顼收回那张纸,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窗外的天气,“或许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流言罢了。不过,”

他抬眼,目光清澈地看着韩绛,“若是司马公偶然得知了只言片语,以其性如烈火、嫉恶如仇的秉性,想必会仔细核查一番。即便不为‘五代而斩’之论,仅为民请命、为国除害,亦是司马公为人处世之道的应有之义吧?”

韩绛心神剧震!殿下此计,何其精妙!这些具体的、罪恶滔天的个案,比任何空洞的“冗费”论,更能引发司马光的怒火和执着!

这是在为即将爆发的大争论,提供最猛烈、最无可辩驳的证据!也是将宗室这个庞大群体内部最腐朽不堪的部分,赤裸裸地暴露在朝堂下,让那些试图以“维护天家体面”为名的反对派,难以再理直气壮地抱成一团!

“殿下所虑,深远如斯!”韩绛深深吸了口气,将心中震撼压下,“流言固不足信,然司马学士最重实务,若听闻此事,依其刚直性情,必倾力查证,以清视听。为公道,更为朝廷法纪!”

他已全然明白了颍王的意图——点燃司马光的礼法之火,更精准地引导其视线和怒火!

“学生唯有在此读书养晦,静观其变。”赵顼重新执起书卷,恢复了一个安静少年的模样。

翌日,当司马光结束一天的经筵讲读,从宫中回到自己那间简朴的书房,发现案头多了一卷用普通纸张草草包裹、像是街头随处能买到的“朝报”样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