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大人留步!皇太后仁德,念及大人连日操劳,特赐闽南荔枝一碟,金丝蜜枣一盘。太后有言,天时渐燥,请大人务要善自珍重,理政之余,当注意将养精神。” 内侍总管笑容得体,眼神却幽深得探不到底。
司马光躬身谢恩,接过那食盒。盒是前朝旧式,红木漆绘着繁复的缠枝莲花纹路,莲叶之下,几条肥硕的金鱼游弋,栩栩如生。食盒入手,冰冷沉重。
他回到自己的书斋,默默打开。那几枚鲜红饱满的荔枝如同滴血的心脏,蜜枣的金黄刺眼,摆放在那色泽明亮的瓷碟中。
他没有动那些珍贵的果品,只是默默地盖上了食盒。这哪里是赐食?分明是示警!是那位居于慈寿宫深处、此刻依然能拨动朝局的老太后,用一种极其含蓄却又无比清晰的方式,在警告他:够了,停下。适可而止。再挖下去,就是掀翻了勋贵阶层的桌案,就是捅破了天!
是夜,中书门下后堂,韩琦的私宴。受邀的除了司马光,还有抱恙在家多日,今晚才现身的老臣富弼。桌案上只有清酒几盏,几样时鲜小菜。屋内气氛如同窗外的天空即将暴雨前的宁静和压抑。
“冰河漕案、西京劣币案、嘉王府侵田案……君实,你连日辛劳,已是满城风雨了。”
坐在主位的韩琦,这位两朝首相,头发已经全白,精神却依然矍铄,他看着司马光,目光深邃如古井。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难以言喻的份量:“此案再往下查,恐非开封府之力所能及。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一旁一直沉默,面色略显苍白的富弼缓缓放下茶盏,他咳嗽了两声,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目光却投向书斋一侧悬挂的前朝《鱼藻图》上那游弋沉浮的鱼群,仿佛在看朝堂众生相:“浊浪滔天,非一木可支。君实之心日月可鉴,然……水至清则无鱼。社稷承重,需有定海神针,而非徒增倾覆之危。”
小主,
司马光心头猛地一沉。韩相公此言,是提醒他案子太大,牵扯太广,力有未逮;富相公此言,更是将赤裸裸的政治平衡法则摆在了他面前——朝廷是一个整体,宗室勋戚和外戚集团是其中盘根错节的重要力量,骤然撕破脸,可能导致巨大的动荡!
为了“清廉”而动摇整个统治基础的根基,值吗?这两位老成谋国的大臣,话虽隐晦,劝诫之意却已昭然。
然而,就在司马光感到一种强烈的窒息感和压力如山袭来的同时,他也在两位老臣眼中捕捉到了一丝复杂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深意。
韩琦端起自己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看似无意地加了一句,声音更低:“听闻太学有策论,论及宗室冗支,亲尽恩绝之理,倒是有些古意,引‘周礼’‘前朝旧制’,颇为持之有故。若能正本清源,规复祖宗法度,使名分昭然,恩泽有序,则纲维或许自正,远强于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他轻轻呷了一口茶,抬眼看向司马光,那眼神锐利而深邃。富弼的目光也从画上移开,落在司马光案头那几份时鲜小菜上,片刻,又缓缓移开,叹息般低语:
“圣人之道,有所不为,有所必为。然其所为,必也名正言顺,从大处着眼,于万世基业有益处。为臣者,须臾不忘本分——辅弼君王,安定社稷,节流固本,皆此分内事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