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韩琦的目光长久停留在那份描绘着“盐池引流”、“日晒结晶”的简图上,苍老的手指划过那些充满巧思的线条,眉头深锁如沟壑:“此法……确实巧夺天工,省却煎煮万般苦!若能成,确是上天赐福!然——”他话锋一沉,鹰目中寒光乍现,“东南沿海盐场,积弊百年!旧吏坐稳,私枭横行!彼等如林中豺狼,新法初行,旧利断去,必引来疯狂反扑、阴谋破坏……其间窒碍阻力,恐如磐石!” 他忧虑的是地方实权派和黑势力的反噬。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富弼,则着重翻看着奏疏中“活盐户”的三条核心策——一子承户、余子归民、独女招婿及自由婚配。这位以仁厚着称的老臣,指尖在那些文字上轻轻摩挲,眼露深切悲悯:“活人命,行仁政,本心至善!若行得通,功德无量!然……” 他抬头,目光沉重地扫过韩绛,“此举如同刮骨疗毒,彻底斩断基层胥吏数十年来盘剥勒索盐户之根基!其所失巨利,岂甘罢休?恐诱发地方基层震动,更恐……激起官变民乱!伤筋动骨太深,引其反弹,不得不察!” 他更忧虑的是官僚体系的根基动荡。
枢密副使曾公亮,则反复审看着那四位人选的名录与所配新职——“曾布(盐铁判官)、陈安石(盐场提举)、杨汲(水工提举)、李常(纠劾特使)”。他微眯着眼,手指习惯性地在方案上敲击着,似在计算权衡:“人,可用!曾布年轻敢为,陈安石沉谙实务,杨汲精于算水,李常铁面如霜!各具所长!”他蓦然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英宗,“然!盐政革新,牵扯极广,非有雷霆权柄不能推行!事权不专,处处掣肘,则寸步难行! 韩绛若统摄,其‘权’需专!专则可破磐石!此乃根本!” 他强调的是必须赋予韩绛集中事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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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图阁直学士、三司使欧阳修,则紧锁着眉头,盯住奏疏附录中三司账簿里那被朱笔圈出的刺眼数字——“盐政虚耗约三百万贯”。他长长喟叹一声,仿佛吐出胸中积郁:“盐利不通,则国脉欲断!此三百万虚耗,不过冰山一角!私盐之利,更十倍于此!若盐政如此糜烂下去,莫说千万亏空,便是再多千万,亦填不满这无底之渊!”这位文章大家此刻面容无比凝重,“盐!国之气血!不行险……或一搏?但求……苍天佑宋!”他道出了最残酷的现实和无言的默许。
韩绛自始至终,双手扶膝,坐在一张紫檀木圈椅中,如一块沉默的礁石。他无言地承受着每一位老臣犀利的剖析与沉重的忧虑,只是腰杆挺得更直。 官家赵曙端坐于主位之上。他的目光掠过眼前一位位历经沧桑、此刻脸上无不写满凝重、忧虑甚至悲悯的老臣脸庞。他仔仔细细地听着每一种可能的风险、每一条潜在的荆棘、每一份深切的担忧……然而,令他心惊、更让他心中那缕微弱希望之火陡然旺盛的是——如此多可怖的阻碍与凶险之下,竟无一人敢断然说出一句“此策不可行”!
为什么?因为他们同样看到了那深不见底的巨亏,同样被逼到了悬崖边缘!韩绛这份用命押上的计划,竟是这沉沉死水之中,唯一看得见轮廓、抓得住实体的,或许能拉大宋上岸的绳索!如同在无边黑暗的绝境里,终于握住了一线真正存在的微光!一股混杂着豁出一切的决绝与抓住希望的悸动在英宗胸中冲撞!他不再犹豫!
“够了!”英宗霍然起身!他的声音带着疲惫不堪后的极度沙哑,却又蕴含着一种被逼到绝境、骤然爆发的金铁之音!他几步踏下御阶,站到众臣之前。烛火在他眼中剧烈跳跃,映照着一张孤注一掷的君王面庞。他目光从韩琦、富弼、曾公亮、欧阳修脸上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韩绛那张写满沧桑却坚毅如铁的面上。每一个字,都如同用冰水淬炼过的利刃,斩钉截铁地吐出:“朕——意——已——决!”
“枢密院拟旨!”“擢参知政事韩绛, 加领权判三司使事!总掌天下盐铁、茶、矾、酒榷专卖及度支、户部钱粮事宜!特赐密奏专达之权,六部诸司、盐场漕运、所有相关衙署、有司官吏,须奉其令而行,不得掣肘!” 这几乎是赋予了韩绛凌驾于现有官僚体系之上的巨大特权,使其成为帝国财政的“战时总督”!”
“于两浙路、福建路行盐政革新事!特设‘ 东南盐政革新司’!权柄同安抚使司!以韩绛兼领盐政革新使,节制两浙、福建路与盐务所有相关之转运、常平、巡检兵马司衙署!” 这又将试验场的最高军政财经大权集于韩绛一身!
“其荐盐务干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