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天家无小事

暖阁内一时寂静,只有炉火噼啪和茶水滚沸的细微声响。赵顼终于缓缓放下紫砂壶。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许将和沈括充满探询的脸庞。那眼神深邃如古井,无波无澜,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他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引经据典,甚至没有评价二人方才的精彩论述。他只是微微倾身,提起炉火上那只依旧滚烫的茶壶,壶嘴对准自己面前那只空了的白瓷茶盏。

滚烫的茶水注入空盏,发出清脆的声响,热气蒸腾。在白色的水汽与浓郁的茶香中,赵顼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得如同珍珠坠玉盘,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了然:

“二位高论,皆切中要害。然……”

他微微一顿,目光掠过地图上那片猩红的“西夏”,最终落回自己面前那盏渐渐盈满、碧绿澄澈的茶汤。唇边,勾起一丝极淡、却锋利如刀的弧度。一字,如惊雷,炸响在茶烟袅袅的静谧书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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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

许将与沈括,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盐?!这……这与西夏何干?!然而,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混沌,照亮了他们脑中所有关于西夏、关于大宋困境的碎片!青盐!是青盐!

沈括脑中嗡鸣!他猛然想起自己研读边事档案时,那些触目惊心的记载:西夏境内,盐州、灵州等地,盛产青盐!其盐色青白,颗粒粗大,味咸而鲜,产量巨大!此乃天赐西夏之宝! 西夏立国根基孱弱,地瘠民贫,何以支撑连年征战?何以豢养铁鹞子精锐?全赖这青盐之利!

“西夏岁入,十之五六,系于青盐!”

许将心中亦是惊涛骇浪!他想起三司密档中冰冷的数字:西夏每年通过走私、官方榷场(虽宋夏时战时和,但青盐走私从未断绝)向宋、辽、吐蕃乃至西域诸国倾销巨量青盐!岁获钱帛何止百万贯! 这些钱,铸成了西夏的刀枪铠甲!养活了西夏的虎狼之师!换来了辽国关键时刻的‘调停’与‘支持’! 青盐,就是西夏的命脉!是支撑这个强盗国家不断劫掠、反复挑衅大宋的经济脊梁!

反观大宋呢?盐政糜烂,官盐质劣价高,私盐(其中相当部分正是物美价廉的西夏青盐!)泛滥成灾!朝廷盐利岁损数百万贯! 这流失的巨利,不仅养肥了境内私枭、贪官,更在无形中源源不断地输血给西夏!

大宋的财政窟窿,西夏的战争经费,竟在这“盐”字上,形成了一条可耻的、致命的循环!赵顼这一个“盐”字,如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无比地剖开了所有宏大战略之下,那最赤裸、最残酷、也最根本的症结——国力!财政!钱!更致命的是,它点出了大宋对西夏最隐蔽、也最有效的战略支点!

许将眼中精光爆射!他瞬间明白了赵顼的深意:

“殿下!您是说……锁盐?!”

沈括也豁然开朗,激动地接口:

“对!锁死青盐!断其财源! 若能整顿我朝盐政,严控边关,彻底断绝西夏青盐走私入宋之途! 同时联合吐蕃、回鹘,挤压其向西、向南的销盐通道!则西夏岁入立断其半! 府库空虚,军饷无着,其国内必生动荡!元昊再凶悍,无钱无粮,铁鹞子也得饿肚子!此乃……釜底抽薪!”

西夏之利,劫掠、商税、辽援……归根结底,是钱粮!大宋之困,筑堡、养兵、军饷……归根结底,是钱粮!府库亏空千万贯!边军嗷嗷待哺!河工、流民、百官俸禄……处处要钱!无钱,何以筑沈括所言之铁锁雄关?无钱,何以支撑许将所谋之长久困兽?无钱,纵有良将奇谋,亦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而盐——正是大宋财政命脉上,那根被虫蛀朽、正在疯狂流血的巨大血管!盐政之弊,岁耗数百万!盐利不通,则国库枯竭!国库枯竭,则万事皆休!莫说经略西夏,便是维持现有边防,亦是岌岌可危!

赵顼这一个“盐”字,如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无比地剖开了所有宏大战略之下,那最赤裸、最残酷、也最根本的症结——国力!财政!钱!许将与沈括,如同被醍醐灌顶,又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方才论及边事时的激昂与热切,瞬间被一种冰冷的现实感取代!他们看着灯下少年亲王沉静如水的面容,看着他面前那盏碧绿茶汤中倒映的、自己震惊而恍然的脸,一股寒意夹杂着更深的敬畏,从心底油然而生!

这位亲王的目光,早已穿透了边关的烽烟,穿透了将帅的谋略,穿透了地理的险阻,牢牢钉在了帝国最深处、那根名为“财政”的命脉之上!

书斋内,茶香依旧。炉火依旧。地图上“西夏”二字猩红刺目。赵顼端起那盏新沏的茶,凑到唇边,轻轻吹散热气。氤氲水雾中,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已穿透重重迷雾,锁定了那唯一能撬动未来所有宏大棋局的——支点盐政革新,不仅为填补大宋亏空,更是斩向宿敌西夏命脉的……无形之剑!

内清积弊以固本,外锁青盐以制敌!书斋内,茶香依旧,炉火燃烧。地图上“西夏”二字猩红刺目,而“盐”字的千钧之力,已化作无形的锁链,悄然缠绕上那宿敌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