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公亮从财政角度分析:“数万贯财物,可暂解燃眉之急,用于河北赈灾,可活人无数。
然臣以为,吕公着最大之功,在于证实了‘市舶之利,可补国用’。若将来能妥善经营,其利或不下于一路之赋税。”
赵顼听完,心中豁然开朗。他走到地图前,目光从汴京移向广阔的东海。
“诸公所言极是。此非解困之金汤,实为未来之活水!”
他随即决断:
“第一,吕公着之功,在于拓路,朕心甚慰,待其归朝,当予嘉奖。
第二,与高丽、扶桑贸易事宜,由市舶司主导,枢密院协理,务求稳妥隐秘。登、莱水军可酌情加强,以护商路。
第三,所获财物,悉数划入三司,优先用于河北赈济与绥州军备。”
赵顼的兴奋点,并不在那几万贯钱财上,而在于吕公着为他打开的这一片全新的战略视野。
在陆上被西夏和辽国挤压的困境中,海洋,似乎展现了一条充满潜力的未来之路。
熙宁元年,六月廿九,黄昏。
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在数十余个作樵夫、货郎打扮的精悍汉子若有若无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出汴京外城的万胜门,停在距官道尚有百步之遥的一处荒废土坡后。
车内,大宋官家赵顼,换了一身寻常士子穿的靛蓝襕衫,透过李宪为他撩起的一线车窗帘隙,向外望去。
仅仅一眼,他整个人便如同被钉在了座位上。
官道旁,原本应是农田的旷野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那不是集市的热闹,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般的蠕动。
上万流民,如同被飓风扫落的蚁群,无声地蜷缩在尘土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臭味——汗臭、污秽的酸腐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尸臭。
没有想象中的哭喊震天。饥饿已经抽干了人们哭喊的力气。只有孩童偶尔发出的、小猫般的微弱啼哭,旋即又被母亲的干涸胸膛捂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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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顼的目光,死死地盯在了不远处。
一个约莫二十岁的汉子,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地在地上插了根枯枝,枝上系着一根草标。
他身旁,跪着一个同样瘦弱的妇人,低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脸。一个三四岁的娃娃,懵懂地抓着妇人的衣角,颈后,也插着一根小小的草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