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山,在夕阳映照下,山峦果真如涂抹了一层绚烂的流霞。徐尘立于一处僻静山谷深处,面前是一个新垒的土丘,无碑无铭,唯有一株新移的矮松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他已亲手将苏婉安葬于此。此举无关恩怨情仇,仅是履行那“留其全尸”的冰冷承诺。对他而言,这更像是一种仪式,斩断与此女最后的因果牵连,确保自身心境澄澈通达,不因些许琐碎诺言而留下任何可能的心境瑕疵。
凝视土丘片刻,他眼中无悲无喜,转身化作一道淡不可见的遁光,径自往平阳城遁去。
城中心那座戒备森严的跨州传送殿内,徐尘支付了巨额灵石。阵法启动时,刺目的白光淹没了视野,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许久,脚下一实,周遭景象骤然清晰。
一步踏出传送阵,一股迥异于流云仙州的炽热、精纯且异常磅礴的天地灵气,扑面而来。这灵气中蕴含着一股灼烈感,吸入肺腑,竟让人精神为之一振,但同时也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仿佛置身于巨大的熔炉之畔。
徐尘眼神微凝,瞬间将自身外显的灵压收敛至元婴中期水准。
他所处的传送大殿,极其宏伟壮观。殿高数十丈,穹顶镶嵌着散发光和热的赤炎晶,将内部照得亮如白昼。支撑大殿的巨柱和四周墙壁,皆由某种暗红色的、触手温润的巨石砌成,上面雕刻着无数繁复而古老的火焰纹饰与神鸟图腾,充满了苍茫与力量感。殿内修士往来穿梭,遁光道道,气息普遍强横,金丹修士随处可见,元婴修士亦不在少数,甚至有几道隐晦的波动,让徐尘都心生警惕,那是同阶化神修士存在的迹象。
“好一座雄城!此地的修行水平,整体比流云仙州高出不止一筹。”徐尘心中迅速评估,愈发谨慎地将自身气息收敛得更加深沉,默默观察着这座陌生而强大的仙城。
徐尘并未急于寻找落脚之处,随着人流,步出传送大殿,融入朱雀城宽阔的主干道——“朱雀大道”。
大道以某种暗金色的石板铺就,光可鉴人,两侧店铺林立,楼宇参天,招牌幌子五光十色,售卖丹药、法宝、功法、灵材的店铺应有尽有,人声鼎沸,灵气氤氲,繁华程度远超流云仙州的任何一座城池。
他信步走入一家客流如织的茶楼,在临窗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本地特产的“赤焰灵茶”。
茶汤呈琥珀色,入口灼热,一股暖流直贯丹田,确有提振灵力、淬炼肉身之效。但对于筑基以上修士来说基本没有效果。
徐尘看似在闭目品茗,实则化神期的强大神识已悄然笼罩了整个茶楼,捕捉着每一缕交谈的声音。修士们的闲聊、吹嘘、交易时的讨价还价,乃至低声的密语,都化作信息碎片,汇入他的脑海。
不过半个时辰,他便从这些纷杂的信息中,拼凑出了关于此地的核心轮廓:
此城名为“朱雀城”,并非虚指,而是因其背靠的巍峨山脉——“朱雀山”而得名。朱雀山乃是南渊州北部巨无霸级别的顶级宗门“烈阳宗”的山门所在。烈阳宗势力极其庞大,掌控着整个“焚林郡”,其影响力辐射周边数郡,是真正意义上的霸主。
更令人心惊的是,烈阳宗内,有大乘期老祖坐镇!此等存在,已是此界顶尖的战力,一念可动山河,拥有莫测的威能,足以震慑一州之地,让各方势力敬畏。
此外,还有一个更为惊人、却几乎被当做传说流传的秘辛:烈阳宗内,可能供奉着一尊上古神兽——朱雀!此乃宗门至高无上的象征与终极底蕴,但寻常修士终其一生也难以得见,只存在于宗门典籍和老一辈的口耳相传之中。
获取这些关键信息后,徐尘心中波澜涌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放下茶盏,起身离开了茶楼。
和云洲地理志描述的差不多。
走在熙攘的街道上,他内心飞速权衡:
“大乘期老祖,上古神兽……此地的水,比流云仙州深了何止十倍。烈阳宗这等庞然大物,绝非金光寺之流可比。在此地行事,必须如履薄冰,更加低调谨慎。”
“不过,福祸相依。正因如此,慧海乃至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想要将触角伸到烈阳宗牢牢掌控的朱雀城,难度必然极大。此地或许可以成为一个相对安全的避风港,至少短期内是如此。”
“当务之急,是找一个绝对安全、不受打扰的僻静之所,思考下一步如何走。”
心中既定,徐尘不再犹豫。他径直走向城中一处专门为高阶修士服务的场所——“仙居阁”。这是一座气势不凡的殿宇,负责出租和售卖城中的灵脉洞府。
展示“元婴中期”的修为后,接待的执事态度恭敬。徐尘花费了一笔不小的灵石,租下了城西一处较为偏僻、但防护阵法极为完善的独立洞府。洞府位于一座小型灵脉的支脉上,灵气充沛,更带有高级的复合防护阵法,足以隔绝寻常修士的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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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理完手续,拿到控制阵法的玉牌后,徐尘化作遁光,直奔城西新居。他需要尽快安顿下来,开始下一步的计划。
……
南渊州巡天司的飞舟舰队抵达朱雀城上空时,并未降落,而是如同悬顶之剑,投下威严而压抑的阴影。宣称是为追捕一名修炼邪异火属性功法、犯下数桩血案的元婴后期魔修,此獠极其狡猾,可能潜藏于焚林郡修士聚集之地。
然而,朱雀城高层心知肚明,这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真正的原因,源于巡天司内部的剧变:那位威震云洲数万年的巡天司第一大乘修士,悄然坐化。权力骤然真空,内部派系倾轧,暗流汹涌。此次南渊州巡天司的行动,也是借此试探烈阳宗对此事的反应。
一队巡天司核心修士,在一位面容冷峻的化神中期屠长老带领下,化作遁光,径直落入城中心那座巍峨、象征着巡天司无上权威的焚林郡巡天司分舵。
启动传讯大阵,一道蕴含规则之力的金色律令直接显现在朱雀城各主要区域:“即日起,全城戒严,配合搜捕要犯。三日内提交宗门内部及附属势力所有火属性功法修士名录,以备核查。抗命或隐瞒者,严惩不贷。”
南渊城的巡天司并未介入城门值守等日常秩序维护——这些基础工作由巡天司体系内更低阶的城防修士负责。他们的目标明确而高效:他们手持特殊罗盘,直接锁定几个被标记为“高危”的区域,进行精准搜查。
一开始,他们抓捕一些无根无萍的低阶火属性散修,缴纳巨额“保证金”后放人。见烈阳宗选择隐忍约束弟子,气焰更盛,开始“请”一些颇有身家的元婴期散修甚至小宗门的长老“问话”。一时间,朱雀城内人心惶惶,怨气如暗火在地下奔涌。
这种情况持续到徐尘在朱雀城西租赁的洞府内潜修近半载。这一日清晨,天色微熹。焚林郡巡天司那气派的玄黑大门前,值守的修士如往常一样肃立。
然而,当第一缕阳光照亮那“巡天司”的鎏金牌匾时,值守修士骇然发现,牌匾之下,赫然垂挂着五具干瘪扭曲的尸骸!正是平日跟随屠长老最为跋扈、负责具体勒索行动的五名巡天司元婴长老!
尸体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精元,皮肤紧贴骨骼,呈暗褐色,双目圆睁,残留着极致的恐惧与痛苦。更令人心悸的是,他们丹田处的元婴气息已彻底消散,分明是被某种歹毒手法抽魂炼魄!旁边粗大的门柱上,以尚未凝固的、暗红色的鲜血,龙飞凤舞地书写着四个狰狞大字:
替天行道!
消息如野火般瞬间燃遍全城!所有修士为之震骇!巡天司内部更是炸开了锅,屠长老气得浑身发抖,一掌拍碎了身旁以黑曜石雕成的石狮!自他执掌焚林郡事务以来,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他当即下令全城封锁,许进不许出,展开地毯式搜查,定要揪出凶徒。
烈阳宗高层也被惊动,护宗大阵的光华隐隐流转,暗中传令弟子加强戒备,同时派出精干力量秘密调查此事,想知道是谁有如此胆量和手段。普通修士们则是在惊惧之余,内心暗暗称快,茶余饭后,交头接耳,猜测着是哪路隐世高人。
然而,尽管巡天司掘地三尺,几乎将朱雀城翻了个底朝天,却连凶手的半点踪迹都未能找到。对方修为高深莫测,行事干净利落,现场未留下任何灵力波动或线索,仿佛幽灵般来去无踪。
血色黎明的震惊还未平息,就在当天深夜,巡天司再遭重创!
先是设于总舵地下的秘密监牢。一名元婴后期的看守长老,被人发现悄无声息地毙命于监牢之内,周身无外伤,但元神已灭,死状安详却诡异。而牢房大门洞开,所有被关押的、以各种名义抓来的“嫌疑犯”早已逃之夭夭。
几乎与此同时,巡天司设在城西的一处重要物资中转库房遭遇洗劫。外围禁制被一种诡异的力量悄然侵蚀出一个缺口,内部值守弟子尽数昏迷,库房中存放的、准备运往州城的一批巨额灵石和珍贵材料,被搬运一空!
次日清晨,更大的羞辱降临。在朱雀城百里外的一处荒芜山谷中,有人发现了堆积如山的灵石,光芒闪烁,正是昨夜失窃之物。旁边立着一块粗糙的石碑,上面以指力刻下四个大字:
需者自取!
起初,闻讯而来的修士们远远观望,无人敢上前。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些资源匮乏的低阶散修,在巨大的诱惑和“法不责众”的侥幸心理下,开始铤而走险。有一人带头,便有十人、百人效仿。最终,引发了一场疯狂的哄抢。等到巡天司赶到时,只看到空荡荡的山谷和一片狼藉。
巡天司内部,气氛从最初的暴怒逐渐转变为一种压抑的恐慌与猜疑。屠长老面色铁青,他意识到,对手绝非寻常之辈,其手段之狠辣、修为之高、计划之周密,远超想象。继续高压搜查,很可能逼得对方再次出手,目标或许就是他自己;但若就此退缩,巡天司颜面何存?他陷入了进退维谷的艰难境地。命令虽仍在执行,但明显已有些雷声大、雨点小,底层修士更是阳奉阴违,出工不出力。
小主,
烈阳宗高层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最初的隐忍和担忧,渐渐被一种静观其变、甚至乐见其成的心态取代。神秘人的连环打击,沉重打击了巡天司的嚣张气焰,客观上为烈阳宗出了一口恶气。宗门内部,激进派声音开始抬头,认为这是趁机向巡天司施压、争取更多自主权的良机;而保守派则依旧谨慎,担心局势失控,引火烧身。
宗主下令,加派暗探,全力秘密排查神秘人身份,既要防范其可能对烈阳宗不利,也存了或许能接触、甚至利用这份力量的心思。
徐尘在洞府中,通过神识默默感知着城中的风云变幻。
神秘人的行动果决、精准,且带有强烈的惩戒和煽动意味,绝非一时冲动。他自身作为新近入城、修为不明的化神修士,自然也会成为被怀疑的对象之一。但这反而促使他更加谨慎,深居简出,将自身气息收敛得完美无瑕。同时,他也从这混乱的局势中,嗅到了一种可能性:水越浑,越便于隐藏,或许,也能趁机摸清一些关于巡天司内部资源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