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尘如今刚渡过雷劫,后灵丹的药效,需五百年方能验证。眼前此丹是真是假,根本是一个无解的死结。
心念电转间,徐尘已有了决断。他缓缓收回神识,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惊喜或贪婪,反而浮现出一种混合着些许遗憾和洞悉世情的淡然笑容。
他轻轻将玉盒推回黑袍人面前,动作从容不迫,目光迎向润阳真君,语气平和地说道:“润阳道友,多谢二位美意。此丹……品相确实无可挑剔,药力之纯,丹纹之妙,实属罕见。”
先予以肯定,让对方放松警惕。随即,他话锋微妙一转,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不过,说来惭愧。徐某今日机缘巧合,刚从巡天司天枢殿购得一粒。道友当知,此丹五百年方需一服。徐某并非世家大族出身,家底有限,为了一时备货,再耗此巨资,于当下修行实无裨益,反而可能耽搁了其他资源的积累。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最后,他端起茶杯,轻呷一口,语气变得格外诚恳,甚至带着一丝示弱的意味:“更重要的是,徐某初来朱雀城不久,深知‘安稳’二字,比多少灵石都来得珍贵。道友提供的这份机缘,固然诱人,但福缘浅薄如徐某,恐无福消受,亦不敢轻易沾染。徐某此生所求,无非是个安稳修行,不愿卷入任何是非纷争。今日之事,徐某出门即忘,绝不会对外人提及半字,二位道友尽可放心。”
这番话,堪称滴水不漏:
雅间内有一瞬的寂静。润阳真君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但更多的是对徐尘这番应对的审视。他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冷静和“滑不溜手”。
那黑袍人笼罩在阴影中的面容看不清表情,但徐尘敏锐地感知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似乎也在重新评估这个“目标”。
片刻后,润阳真君打了个哈哈,笑容重新变得自然:“哈哈,道友谨慎,可以理解。修行之人,确以稳为重。也罢,此事就此作罢。日后道友若再有需求,或改变主意,可通过此符联系贫道。”他推过一枚简单的传讯玉符。
徐尘接过玉符,看也不看便收入袖中,起身拱手:“多谢真君体谅。夜色已深,徐某不便久留,告辞。”
“道友慢走。”
徐尘从容转身,推开雅间门,不疾不徐地离去。直到走出醉仙楼,融入夜色,他的神识始终高度戒备,感应着四周。确认无人跟踪后,他并未直接回洞府,而是在城中绕行数圈,接连变换数次容貌气息,最终才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回到洞府,并立刻开启了所有防护阵法。
洞府静室内,徐尘盘膝而坐,面色沉静。今夜之事,虽未起冲突,但其中凶险,不亚于一场恶战。
短期来看,他的应对大概率能让他安全脱身。对方意图不明,但显然不愿在城内轻易对一位化神修士动手,尤其在他表现出“怕事”、“求稳”的姿态并主动承诺保密后,灭口的必要性大大降低。
长期而言, 他很可能已被标记。标签或许是“谨慎、有财力但不愿惹事、难以利诱”,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有类似接触,但一定会被纳入某种观察名单。
巡天司内部绝非铁板一块,后灵丹的流通渠道存在巨大的、黑暗的漏洞。这个信息本身,价值连城。这为他未来在迫不得已时,或许能利用这个漏洞,或者在与这个神秘组织可能再次打交道时,埋下了至关重要的伏笔。
“后灵丹……巡天司……”徐尘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
陆崖的洞府深处,一枚用以计时的“流沙玉”内,最后几粒金砂正无可挽回地滑落。他盘坐在冰冷的玄玉床上,周身灵力如同即将熄灭的残烛,明灭不定。元婴后期大圆满的瓶颈将他死死禁锢在此境界已达百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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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的寿元,仅剩不足一甲子。
“后灵丹……”他干裂的嘴唇喃喃吐出这三个字,眼中混合着渴望与绝望。那是他唯一的希望,能助他平稳跨越化神天堑的登天梯。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他催动遁光来到朱雀城巡天司分舵。金丹执事抬了抬眼皮,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气回道:“前辈来晚了,最后一粒已于五日前售出。下一批何时到货,尚无定期。”
“尚无定期……”陆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宣判了他道途的终结。他不知其中缘由只觉命运弄人。他失魂落魄地回到洞府,心若死灰。
就在他准备闭关,做最后殊死一搏时,洞府禁制被人触动了。来者是一名元婴中期的灰衣修士,面容普通,气息收敛得极好。
“陆崖道友?”来人声音低沉,“在下奉润阳真君之命而来。听闻道友急需后灵丹,真君或有渠道可解道友燃眉之急,价格……远低于巡天司官价。”
绝境之中,任何一丝光亮都显得无比诱人。陆崖明知此事诡异,风险巨大,但相比于坐以待毙,他宁愿赌上一切。
顺利从润阳真君手中换来了那枚用精致玉盒盛装的、丹纹流转的后灵丹。
手握丹药,陆崖本该立即闭关。然而,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在他确认丹药真伪后,从心底滋生出来。
手握这枚价格远低于市价的黑市后灵丹,陆崖本该立即闭关。然而,一个极其简单、粗暴且充满诱惑的念头,在他确认丹药与巡天司正品几乎无二后,在心底燃起:
“巡天司……有‘丹药回收’的规矩!但凡品相完好、药力无损的正品丹药,均可按官方售价的七成左右回收。”
他选择了距离朱雀城数万里之外的“流风城”。他直接走向回收窗口,将玉盒递上,语气尽可能平静:“道友,此丹乃我日前在它处购得,现因故需兑换灵石,请按规矩回收。”
接待的丹师接过丹药,进行常规鉴定。鉴定法阵显示丹药“品相上佳,药力充盈,符合正品标准”。最终,丹师按七成价格完成了回收。
当装满灵石的储物袋交到手中时,陆崖的心脏狂跳不止。一次简单的转手,净赚近百万灵石!贪婪的火焰,将他最后一丝理智燃烧殆尽。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再也无法遏制。巨大的风险背后,是难以想象的利润!这已非简单的求生,而是投机。
陆崖彻底陷入了疯狂。他将这次获利的所有灵石,加上原本的家底,通过润阳真君的渠道全部购买了后灵丹!
他不再满足于小打小闹。利用南渊州境内四通八达的传送阵,他开始了疯狂的奔波。流风城、赤焰郡、碧海城……在南渊州下属的二十几个州郡主城间织就了一张庞大的倒卖网络。
财富如同滚雪球般急剧膨胀。灵石、珍稀材料、甚至一些威力强大的法宝,都源源不断地流入他的囊中。他沉醉于这种空手套白狼的快感中,早已将最初的求生欲望抛诸脑后,心中只剩下对更多财富的渴求。
然而,如此频繁、且单笔金额巨大的回收业务,终于还是被南渊城的巡天司察觉了。
“查!”一道冰冷的命令从南渊城发出。各分舵近期所有高额丹药回收记录被紧急调阅、比对。很快,一个使用不同身份、但行为模式高度一致的目标被锁定。
当陆崖再次出现在“落霞城”,故技重施时,等待他的是一位目光如电的化神期执法长老和数名元婴精锐。
“拿下!”没有任何废话,一道金光闪闪的锁链瞬间缠住了陆崖,封印了他全身法力。他手中那枚正准备“出售”的后灵丹,成了最确凿的罪证。
巡天司的刑讯室内,陆崖的心理防线在专门针对神魂的拷问术面前,迅速崩溃。为了减轻惩罚,或者说是在极度的恐惧下,他将一切都招供了——如何联系上润阳真君的手下,交易的地点,对方的容貌特征,以及他所知的有限几次交易细节。
南渊州巡天司总部震怒。一位执法堂的副堂主,化神后期的大修士亲自带队,直扑朱雀城。飞舟抵达的瞬间,强大的威压笼罩全城,四门被直接封锁,许进不许出。
执法队第一时间控制了朱雀城分舵丹堂的所有相关人员,那位与润阳真君勾结的内应长老,在铁证面前面如死灰,束手就擒。账册、通讯记录、赃款流向……一条清晰的腐败链条被迅速挖出。
而润阳真君,此人嗅觉极其敏锐,似乎在执法队抵达前的一刹那,通过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渠道收到了警报。他毫不犹豫地舍弃了在朱雀城的所有基业和手下,在执法队合围之前,化作一缕青烟遁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网络已彻底暴露并瓦解,核心手下尽数落网。他从一个隐藏在阴影中的权势人物,瞬间沦为了巡天司通缉榜上赏格极高的头号要犯,从此只能亡命天涯。
城西洞府内,徐尘缓缓放下手中一枚来自“星枢阁”的情报玉简。其中详细记载了近期巡天司内部大地震的始末,虽未提及陆崖之名,但“有元婴修士利用回收漏洞,倒卖后灵丹,牵扯出内部腐败网络”的核心信息清晰无误。
徐尘的目光沉静如水。他立刻将此事与数月前醉仙楼那场未完成的交易联系起来。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润阳真君的黑市丹药来源,恐怕正是通过内应盗取或仿制的后灵丹。而陆崖的疯狂行为,则意外地成为了点燃这根导火索的火星。
“侥幸之心,贪欲之害……”徐尘心中默然。他庆幸自己当时的极度谨慎,没有因一时之利而卷入这滔天漩涡。
只可惜了,以后上哪去找这么便宜的丹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