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守府琉璃瓦在霞光下反射着熔金般的光,大殿深处传来的争吵声,就是在这片窒息的辉煌中撕裂出来的。
“三成!李长老,您不如直接剐了我们青溟剑派上上下下二百三十七口人的骨头熬油!”
青袍老者须发戟张,因极度的愤怒和屈辱而浑身发颤。他面前的矮几上溅满深褐茶渍——那是他刚刚失手捏碎的青玉盏残留。
残茶滴落在昂贵的栖霞木地板上,沁开一小片暗红污痕。
对面端坐的镇海宫执事李崇海,捻着下巴几根稀疏黄须,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他慢条斯理地翻着手中厚厚的账册玉简,指尖一点灵光在墨字行间跳跃,发出沙沙轻响。对满地狼藉和那滴滴答答的血迹视若无睹。
“柳道友”,李崇海的声音像是淬了冰的软刀子,“火气这么大作甚?又不是涨你一人。”他随手将账册往旁边一推,“主宗钧令,所有附庸门派岁贡,自本年起,一律涨三成。白纸黑字,符印齐全,跟我吼有什么用?”
柳长老——青溟剑派的结丹后期长老,喉头剧烈滚动几下,像吞咽着烧红的炭块:“主宗?呵!主宗那位冯长老,卷了库房里灵石、宝贝投了荡情宗。主宗元婴、化神老爷们的俸禄快发不出了,就回头一刀刀割我们这些小鱼小虾的肉去填窟窿?”
他往前踉跄一步,一巴掌拍在矮几上,“我们青溟剑派!去年十月黑潮压境,是哪个顶着风刀血雨给你们分舵守住南面三十里海疆?我派弟子折损无数,如今你们还要从活人的骨头上刮下三层油来!”
老者声音嘶哑,字字泣血,“我们这些附庸宗门……就不是人吗?!”
余衍隐在殿外描金的盘龙柱阴影里,呼出的浊气无声地刺入坚硬如铁的木柱。殿内透出的光影将他半边脸照亮,眼中沉静如古井,听到“冯长老”、“荡情宗”几字时,脑子里有了印象。
他知道那位冯长老,主宗赫赫有名的“金算盘”,掌管库房千余年!没人知道他竟能把手伸向主宗宝库深处。
李崇海终于抬起眼,浑浊的眼底全是麻木的冰冷:“主宗之物,是我镇海宫千年根基的一部分!根烂了,树就要倒!树倒之前,哪片叶子都别想干干净净落地!”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森冷,“三成!一分都不能少!交不上,下个月就给青溟剑派发征召令!万骨岛前线防备妖族正是缺‘锐士’的时候!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柳长老像是被这句话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佝偻了腰,剧烈咳嗽起来,暗自想着,“人族妖族大战,万骨岛,更是南海海域十死无生的绝地!”
李崇海挥挥手,像赶苍蝇:“我最多宽限一个月,柳道友不如回去好好养伤,备好供奉才是正理。请!”
余衍悄然退入更深的阴影。他改变不了什么,一个结丹修士,在主宗庞大巨轮倾轧下,和殿内那个柳长老,并无本质区别。霞光再盛,终究浸透血污。
……
半个月后,胡溪的伤势基本愈合。三人收拾好东西,乘坐传送阵回到了镇海宫。
传送阵不是直接回到洞府,而是直接建在几座苍茫海面之上的岛。
岛礁黑沉如铁,被海风海浪磨砺得嶙峋如剑。墨玉建筑群落盘踞在岛屿周围,更远处,便是被灰蓝色海雾笼罩的无尽瀚海,那里翻涌着更凶险的风暴和蛰伏的巨妖。空气沉重得像是能拧出水来,无处不在的寒意刺人骨髓,远非栖霞城那种被霞光暖过的清寒可比。
回洞府的路上。
三人穿过外门弟子拥挤的“勤务殿”上空,迎面撞上一股汹涌而来的暗流。
“下个月,所有筑基期执事堂记名弟子、执法堂外巡弟子、炼丹炼器初阶学徒,月例灵石减三成!炼气外门及杂役弟子,月例减半!”执事堂高悬的黑玉牌匾下,一个金丹后期的传功长老面无表情地对着殿前广场上黑压压的人头宣读,声音被法术放大,字字如寒冰砸落。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减三成?老子在万蛇礁血拼了三夜!就领这仨瓜俩枣?”
“减半?老子天天在炉房门口顶着火毒站六个时辰!下个月拿什么买护腑丹?!”
“执事堂的账册呢?账册!凭什么我们卖命的钱说减就减?那些坐洞府的……?”说这话的筑基修士声音越来越小,默默祈祷没有人听见这对上不敬的话。
刚回到洞府,他们就听到了一个的消息:金丹期往下的门人俸禄都减少三分。
这个消息一出,宗门内金丹长老层立刻炸开了锅。余衍有家族的支持,就算没有门内的俸禄也没什么关系,但对于那些没有家族背景的修士来说,这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
而宗门各个地方,去传话的修士仍被堵在那。
“凭什么减少我们的俸禄?”一个年轻的外门弟子愤怒地喊道,“我们每天干的活比谁都多,巡逻、看守山门、打扫练功场,哪一样不是我们来做?现在倒好,活没少干,俸禄却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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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些隐秘的地方,也有不少弟子私下讨论着。
……
“就是!”另一个弟子附和道,“那些高阶修士整天待在自己的洞府里修炼,什么活都不干,却拿着最多的资源。我们这些低阶弟子拼死拼活,得到的回报却少得可怜。”
“还有那些有师门、有家族的修士,”一个穿着朴素的弟子咬着牙说道,“他们根本不用去执行危险的任务,每年有大把的时间去修行,想要晋升也只需要付出一点努力,再加上长辈的关照,就能轻松做到。而我们这些普通修士呢?常年在外执行任务,九死一生,得到的好处却寥寥无几,晋升的机会更是少得可怜!这宗门,简直就是为他们那些有关系的人开的!”
……
一时间,宗门内怨声载道,各种抱怨和不满的声音此起彼伏。低阶修士们聚集在一起,议论纷纷,眼神中充满了愤怒和失望。
余衍在人群外,默默听着这些议论,脸色都有些凝重。
“没想到刚回来就遇到这种事。”
余衍皱着眉头,没有再说。他知道,这是宗门高层的决定,他一个结丹修士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余衍离开了人群。
在回洞府的路上,没有说话。宗门内的气氛变得压抑而沉重,仿佛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这场因俸禄减少引发的矛盾,会给镇海宫带来怎样的影响。镇海宫的平静,恐怕已经被打破了。
争论还在继续。
钱于筠差不多比梁薮晚了三十多年结丹,不过如今依然还在结丹初期徘徊。虽然在其进阶金丹之后已经被千机岛阳霄子正式收为弟子,只不过她能拜入千机岛全拜机缘找到一株上了年份的灵草,本身的资质并不算太好。
她的运气一直挺好的,靠着一些并不珍稀的丹药竟然真的成功结丹了。只是阳霄子座下十一名结丹弟子,本人更是很少出现,千机岛这近百年都是由其下的三个金丹弟子一同管理。
而钱于筠又不是什么大家族之人,自然得不到太多的资源,不过能挂着千机岛弟子的名号起点已经高过许多人了。
人族妖族斗了近百年,人族节节败退,珉州如此偏僻,竟然也能被推到珉州东北部密州了。
而钱于筠也被派到镇海宫西北部的明州镇海城,当然不止她一人,门内往镇海宫周边派了一堆金丹长老,还有元婴修士,只不过这些老怪独来独往惯了,没有人知道是不是时时刻刻待在驻地里,那些老怪的住处一般修士可不敢随意过去。
镇海城,颁布命令的修士回宗门之后。
一个精壮的结丹中期修士,脸上还带着未痊愈的新鲜伤痕,显然是刚从某处险地退下休整。他一步抢出人群,对着殿前长老嘶吼:“钱长老!上个月!我们丙字队三队!在血珊瑚海拼掉了十七个筑基弟子!才击退海妖,采回那三百斤紫焰珊瑚!奖赏都还没发下来!转头就要砍我们月例?!”他身旁七八个同样带伤的修士点了点头,人群的怒意瞬间找到了宣泄的火山口。
钱于筠眼皮微垂,不为所动,声音平淡无波:“主宗调度艰难,府库空虚。减省开支乃众老祖商议之定策。所有未结赏金、抚恤,折三成纳入下月月例发放。”
“三成?!”在场修士如遭雷击,随即发出一声冷笑笑,“哈哈哈!三成?哈哈”他一拳砸在自己胸口,嘭然作响,“那你们那些元婴、化神的祖师爷呢?!他们的供奉动没动?!我们这些在泥里海里打滚的命就不是命?!你们坐享其成的,才是真金白银?!”
“张师弟,休得胡言!”方才质问的孙昌连忙布下一道隔音禁制,厉声打断张洪要命的话。
喧闹的人群陡然一静,无数道目光唰地看向钱于筠,如同燃烧的火炬。有愤怒,有悲哀,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绝望。殿宇顶上的黑色寒冰似乎更冷了。
钱于筠脸色终于微微变了一下,但随即更冷,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祖师爷乃镇海柱石!修为通天!岂是尔等能妄议的?再敢妖言惑众,扰乱宗门者,执法堂伺候!”
说罢四下看去,确认没有人偷听之后,脸色才缓和一些。
西部某处。
一队身着冰冷玄铁甲胄的执法修士无声地自阴影处涌出,身上灵力波动凝练厚重,至少都是筑基巅峰,为首者赫然散发着金丹气息!杀气如实质般压下。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那精壮汉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终低下头,将拳头死死地砸在地上,指节崩裂,血流了一小滩。他身后那群汉子,一个个死死咬着嘴唇,腥甜的铁锈味弥漫在舌尖。反抗,意味着立刻粉身碎骨。
传信的金丹修士冷冷看了一眼,十分轻蔑,见无人再说话,一甩袖,遁走了。
……
镇海宫。
一个身材瘦削、修为只在炼气七层左右的白面年轻弟子,正抱着一摞比他脑袋还高的玉简账册,踉踉跄跄地从内堂奔出来,额头全是汗珠,气喘吁吁。他一边小跑一边低声对着身边两个同样抱着账册的同伴急声道:“…快!快送去寒玉阁!…李师叔又催了!真是…他们炼丹阁一年耗费那么多冰晶草,催命一样要结账…却没人看见我们算账的白天黑夜拨着算盘珠子,脑袋都要炸了…砍俸禄?砍!最好把咱们这群算账的也砍了!看他们那些鼻孔朝天的丹师拿什么去买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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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白面弟子抱怨的对象显然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祖师爷,而是和他差不多层级、却因身处重要堂口、或有前辈关照而免于外出苦役的同门。
“寒烟峰的赵师姐,”白面弟子对着同伴撇嘴,“张师伯的侄孙女嘛!一年到头见过她几次?不是在闭关就是在踏青!上次万骨岛清剿任务,人家在名单上挂个名,任务结束照样领一份丰厚的灵石!我们这些外门弟子呢?打死打活,能拿到全额赏钱都是祖坟冒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