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条斯理拨弄茶盏盖,“现在想收手?这世道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那你划条道出来。”
“九龙城寨那个项目,利家撤出去。”
何曜宗抬眼,瞳仁里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地皮按七折转到我名下。
很公道。”
胡须勇猛地起身,指尖几乎戳到对方鼻梁。”发梦!几个亿的盘子,利家会为个烂仔低头?”
他喉结滚动,“何生,是你癫还是我癫?”
破风声骤起。
旁侧一直沉默的男人动了。
鞋尖如铁锥般撞上胡须勇腕骨,酸麻感炸开瞬间,那支咬在齿间的卷烟斜飞出去,火星溅在油腻地砖上。
胡须勇踉跄后退——二十年拳台养出的本能尖叫着警告:这人手底沾过血。
何曜宗抬手虚拦。”阿修,客气些。”
他踱步上前,影子笼住胡须勇煞白的脸。”慌什么?我又没打算为难你。”
他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回去告诉利家,午时十二点前我要听到想听的。
过了钟点,我就带那个开枪的仔去尖沙咀见记者。
差馆的咖啡应该还没凉透。”
……
茶楼外的风裹着鱼市腥气扑在脸上。
胡须勇攥着发颤的右手坐进轿车后座,腕骨处钝痛一阵阵往太阳穴钻。
他没催司机开车,只哑声吐出两个字:“电话。”
黑色砖块状的手提电话递到掌心。
他按下号码,听筒里传来利志凯惯常那种带着鼻腔共鸣的嗓音。
“谈妥了?”
“何曜宗要九龙城寨整块地。”
胡须勇喉头发干,“还要宝乐坊的丁权。”
短暂的死寂后,听筒炸开瓷器碎裂的脆响。”痴线!他不如去抢金库!”
利志凯的呼吸粗重起来,“你还漏了什么?”
“十二点前不给答复,他就开记者会。”
胡须勇闭上眼,“到时候差馆立案,舆论发酵……利生,我们号码帮怕是顶不住。”
“那是你们的事。”
利志凯声音陡然降温,“我付钱是买清净,不是买麻烦。
胡须勇,你最好把火苗按灭在自己手里。”
通话切断的忙音像针尖扎着耳膜。
胡须勇盯着车窗上自己扭曲的倒影——那些地产商总把他当成夜壶,用完了就嫌脏。
小主,
可九龙城寨那片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埋着他最后翻身的机会。
他不能松手,哪怕指缝里已经渗出血来。
手提机被重重掼在座椅皮面上弹跳两下。
胡须勇盯着暗下去的屏幕,喉结滚动数回才把骂声咽回肚里。
车窗外的霓虹灯牌将他的侧脸映成青红交错的色块,指节在方向盘上捏出脆响。
利家那头传来的忙音还在耳膜里嗡嗡震着。
他扯松领口,后槽牙咬得发酸。
新界那些待开发的荒地像吊在驴眼前的萝卜,这些年替利家清理了多少麻烦才换来分羹的许诺。
如今一个烂仔的胡话就能把梯子抽走——他鼻腔里喷出短促的气息,伸手摸向储物格里的雪茄盒。
剪开茄帽的当口,茶室那幕又撞进脑海。
何曜宗跷腿啜茶的模样活像戏台下的看客,偏偏句句话都往肋骨缝里钉。
什么记者会、什么真相大白,字字都冲着把火引到社团身上来。
胡须勇擦燃火柴,橙黄火苗在瞳孔里窜跳。
烟叶焦香弥漫开时,主意已定了七八分。
灭口自然是最干净的解法。
可那何曜宗摆明挖好了坑等着人跳。
胡须勇吐出灰蓝烟圈,看它们撞上车窗玻璃碎成蛛网状的雾。
他捻熄半截雪茄,重新抓起手提机按下一串号码。
听筒里的等待音每响一声,太阳穴就跟着突跳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