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摊贩的吆喝声、摩托车引擎的轰鸣、游客混杂的笑语,都被厚厚的玻璃滤成模糊的背景音。
“闫先生,颜老先生到了。”
他脸上所有紧绷的纹路瞬间融化,堆起熟稔的笑。”快请。”
颜雄走进来时,脚步比上次更滞重。
那身唐装洗得有些发白,乌木拐杖叩在地砖上发出空洞的响。
他眼神飘忽,像受惊的鸟雀不敢在任何地方停留。
“颜老,昨晚扰您清梦,实在罪过。”
闫润礼亲自拉开酸枝木椅,动作殷勤得恰到好处。
颜雄挤出的笑容勉强挂在嘴角。
昨夜闫润礼登门提及军情六处时,他心头那根绷了多年的弦就发出不祥的颤音。
只是没料到,催命的电话来得这样急——二十四小时不到,遥远伦敦的寒意已穿透万里,直抵他曼谷的屋檐下。
“闫先生,”
颜雄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这次冒昧来访,是想打听桩事情。”
“您肯来就是赏脸。”
闫润礼斟茶,紫砂壶嘴倾出琥珀色的水线,“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我定当尽力。”
颜雄沉默数秒,身子往前倾了倾。”听说……非洲那边,压了批闫先生的货?”
闫润礼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像潮水退后露出冷硬的礁石。
他眼皮抬起,目光锐利如刀锋。”颜老,这话可不能乱讲。”
他声音仍带着笑,却已透出凉意,“我做的都是正经买卖,夜总会、酒吧、金铺,哪样不能生钱?何苦去碰那些要命的生意?”
茶香在两人之间无声弥漫。
颜雄等那阵沉默沉淀下去,才缓缓开口:“闫先生,我颜雄落难到此,这些年承蒙关照,心里都记着。”
他枯瘦的手搭在拐杖龙头上,指节泛白,“如今虽不比从前,但旧日门生散在各处,黑白两道总还认得几张脸。
您若真有难处,或许……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派些用场。”
空气凝住了。
闫润礼知道,那批从金三角出来、卡在非洲港口的货,在唐人街暗流里早已不是秘密。
他盯着颜雄浑浊却执着的眼睛,忽然卸下所有伪装,肩膀微微松垮下去。
“难为颜老费心。”
他端起茶杯,却没喝,“不过那桩麻烦,已经找到路数解决了。”
颜雄指尖在茶杯边缘缓缓摩挲,像是随口一提:“非洲那条线,寻常人可搭不上桥。”
“港岛的何曜宗有这本事。”
闫润礼啜了口茶。
“他的手能探到那么远?”
颜雄眉峰微抬,杯中的茶水晃出细碎波纹。
倘若闫润礼所言不虚,何曜宗连荒漠里的军阀都能说动,那背后撑着的伞,恐怕早已遮出了他的眼界。
“倒也不是。”
闫润礼放下茶盏,“前些日子何先生在泰北遇上些小坎坷,我顺手替他抹平了。
如今我这边货源卡了壳,他便将这担子接了过去。
至于尾数,他会用现钞同我结算——这生意,眼下姓何了。”
“那么大笔钱,就这般搬来泰国?不走银行?”
“颜老哥说笑了。”
闫润礼嘴角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金三角那片林子,几时收过纸上的数字?更别说这种货色。”
“是我多嘴了。”
颜雄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可话说回来,钞票没堆到眼前,终究是画在纸上的饼。”
闫润礼面上适时掠过一抹感激,却未接话。
有些事说到七分便够,余下的空白,正好让这位退休探长带回去,拼凑给电话那头的人听。
何先生交代的事,至此已算落定。
“这事就不深聊了。”
他话锋一转,“倒是曼谷警局最近想在唐人街设个治安顾问的闲职。
颜老哥当年在侦缉队也是个人物,可有意去点拨几句?”
颜雄连连摆手:“闫先生好意心领了。
我这把老骨头,早就不想往人前站了。
今夜过来本是想搭把手,倒是我冒昧打扰了。”
“哪里的话,您肯来这一趟,这份情我记着。”
闫润礼伸手拍了拍他手背,眼底掠过一抹快得抓不住的微光。
颜雄未能读懂那眼神,又寒暄片刻,便拄着拐杖告辞。
当夜,港岛的电话线传来他压低嗓音的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