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岁那年,老豆在大角咀后巷被人剁了十三刀。”
梁英杰的气音轻得散进昏暗中,“阿妈说他是为字头光荣死的。
可我知道,他下葬不到百日阿妈就改嫁了——那晚他像破麻袋似的瘫在垃圾箱旁,连条裹尸的草席都没有。”
程志强想挤出句话,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
他想起矮仔明套在他腕上那枚假金劳,想起坐馆拍肩时许下的金山。
肥佬黎溅在碎石上的那摊东西,把所有这些虚幻光彩都泼成了肮脏的泥浆。
“小,”
他终于挤出声音,“这行当是给胆肥的人走的,别说晦气话。
等我们出去……”
“没有‘我们’了,强哥!”
梁英杰截断他,“我今天看透了:要么变成肥佬黎那样的肉渣,要么像吹鸡叔那样从监仓蹲到赤柱,这根本不是我该选的路!”
程志强骤然撑起身:“那你想选哪条?去冰室擦桌子?像瘸狗似的讨生活?”
“至少能喘气。”
梁英杰的嗓音忽然硬起来,“强哥,你还没醒吗?今天碎的是肥佬黎,明天就可能轮到你和我!字头哪会记得我们这种草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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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嘴!”
程志强从齿缝里挤出低吼,“我程志强从落地那刻就注定要吃这口刀头饭!要么踩着人头上位,要么横尸街头——中间那条路早就被铲断了!”
黑暗里传来一声沉沉的叹息。
两人猛地扭头,吹鸡不知何时已靠在床尾,烟头的红光在他指间一胀一缩,映亮半张写满讥诮与倦意的脸。
程志强喉咙里挤出含糊的称呼。
烟雾从对面飘过来。”路是自己踩出来的。”
那声音不紧不慢,“明天开始,你的事与我无关。”
寒意瞬间攫住程志强的五脏六腑。
他张了张嘴,舌头却像冻住了。
熄灯的尖锐哨音划破空气,黑暗吞没一切。
他听见床板吱呀的响动,还有角落里梁英杰极力压制的、断断续续的鼻息。
次日放风,该来的还是来了。
几个人影堵住了去路。”老家伙能罩你到几时?该清账了,小子。”
程志强脊背撞上冰冷的铁丝网,网眼勒进皮肉。
余光里,吹鸡坐在远处的长椅上,举着的报纸纹丝未动。
“傻彪,是你弟弟自己没本事……”
话音未落,重击便砸在胃部,他整个人弯折下去。
第二下撞上下颌,碎裂感在口腔里炸开。
第三下、第四下……疼痛像黑色的浪头将他吞没。
视野模糊晃动,他看见梁英杰挣扎着要扑过来,却被两双手死死摁在墙上。
“这点只是利息。”
头发被粗暴揪起,脸颊被狠狠按在晒得发烫的水泥地面上,皮肤传来灼痛。”要不是肥佬黎刚死,上面盯得紧,昨晚你就该去陪他了!”
拳脚直到他意识涣散才停止。
随后三天,成了缓慢的凌迟。
清晨的洗漱间,午间的饭堂,熄灯前的监仓角落,折磨如影随形。
第四天,他在厕所隔间看见自己排出带着暗红的液体。
他滑坐在冰冷瓷砖上,肥佬黎死时扭曲的脸孔猛地闪过脑海。
死亡的气味,原来和铁锈一样腥。
“强哥……”
梁英杰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你挺住,我再去求阿叔!”
“别……”
程志强用手撑住墙壁,艰难站起。
他看向洗手池上方裂开的镜子,里面的人两颊凹陷,眼珠布满血丝,昔日那点不知天高地厚的锋芒早已碾碎成灰。
他整理了一下歪扭的囚服,抹去嘴角干涸的血渍。
下午,他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挪进图书馆。
吹鸡果然在,报纸遮住了脸。
程志强走到桌前,膝盖直挺挺磕向地面,闷响引来几道侧目。
“阿叔,我知错了。”
报纸没有动。
“我……我愿意跟警察重新做口供。”